古風行旅世情長篇
夜裡誰關窗
酷無極 · AI創作 · 2783 字 · 約 7 分鐘
夜裡,秦婆婆在外間收燈,聽見阿笙在後屋喊了一聲疼。她立刻放下手中的竹架進去,小滿正替孩子解開打結的頭髮,一手按著頭,一手拿著梳子。孩子的頭髮被水打濕,有幾綹纏得緊,越喊越動。秦婆婆拿過一張小木凳,叫外孫坐穩,讓自己來。
小滿沒有把梳子交過來,說他一動就會扯疼,等一等。秦婆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忽然有些惱,自己好歹也養過一個孩子,不至於連梳頭都不會。可她低頭看見阿笙抓著母親衣角,手指已經把布擰成一團,到底還是先踩住凳腳,讓小滿騰出兩隻手。
解完,阿笙頭一歪就睏了。白日在船上忍著沒睡,到了新地方又說了許多話,身子終於趕上了自己的疲倦。秦婆婆想讓他吃一小塊餅再睡,小滿說方才的飯已經夠了,他睏時別再餵。她看孩子嘴邊還沾著一粒飯,心想一塊餅能有多大,最後還是拿濕布把那粒飯輕輕拈了下來。
床是原來小滿的床,床邊新支了一塊窄板,母子睡著不擠。秦婆婆為此來回試過幾次,板下墊的木墩都挑得一樣高,可此時看見女兒壓上去,仍忍不住問穩不穩。小滿坐著試了試,答穩。她得到這一個字,竟比白日聽見一整段外頭的事更實在,忙將自己的鋪蓋提到外間。
小滿叫住她,說不用把裡屋全讓出來。秦婆婆答外頭也能睡,自己一向起得早,免得吵醒人。其實她從未在櫃邊打過夜鋪,地氣冷,半夜連翻身都不方便。她不肯讓女兒看出來,先抖了抖被子,彷彿這裡本來就是睡慣的地方。小滿立刻起身,幫著把木板移到不靠門的角落。
她們兩人隔著一塊板用力,頭一回像平常做事的人。偏到末了,秦婆婆要女兒把手抬高,小滿卻先往自己那邊轉,板角碰了櫃。兩人同時停,秦婆婆說從前就叫你聽一聲再動,小滿的臉頓時收住。她知道自己說錯,想添句木板沒壞,卻已不是該添哪一句便能接回的時刻。
擺好床後,女兒站在門簾下沒走。秦婆婆想她或許還願意說話,便問阿笙的父親是哪裡人,家裡還有沒有人。小滿答是丹溪那邊的,有個哥哥,逢年過節也會帶孩子去問候。她問那哥哥有沒有照料他們,小滿說各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能問候便很好。秦婆婆聽著,總覺得這話像先把一整扇能開口的門關上了。
「當年若知道你守著病人那麼難,我這裡總還……」她沒說完,小滿已經看了過來。
「你怎麼知道他只是缺一點錢?」
秦婆婆一怔,說自己沒那個意思。她只是聽到喪夫二字,想起當年丈夫病時,自己也曾怕一開門就是有人來討藥錢,想女兒也許一樣。可話一出口,卻成了只要早些回來,就能免去這一場苦。小滿把簾邊的線頭繞在手指上,聲音不大,問她是不是也覺得自己走錯了,才過上這樣的日子。
秦婆婆答沒有。這個沒有說得太急,連自己都不全信。她當然不願女兒受苦,可從聽說小滿已經成家、有兒子、丈夫又去了,她心裡一直有個不肯直視的念頭:若當年聽自己的,至少不用在戲船上熬。如今被女兒一下問到,她才知道那念頭並沒有因為自己燒過紅帖便一起成灰。
她想把自己的難也說出來,說夜裡獨自撐門,說三年還禮,說旁人的閒話。可這幾件一旦排著說,女兒便得聽完,還得接一句母親也不容易。她看見小滿的手已經把簾邊繞得緊,忽然想起當年爭吵到最後,也是這樣的手勢,女兒沒地方放那兩隻手,才一把推開門。
「你那時為什麼不肯先等幾日?」秦婆婆問。
小滿望著她,隔了一會兒,說等過了,等到自己連哪日要見那人都從鄰人口中知道。母親總說再議,可一回說不成,下一回便已有新東西送進家。她不肯說自己的日子是否該由誰先定,女兒最後只剩一件能自己做的事,便是走出去。
秦婆婆聽見,心裡先反駁自己何曾不肯聽,只是不能眼看人往不安穩處走。她張口,看到小滿身上那件洗軟的灰衣,才想到對方已經在那裡走了十六年,不管自己今日肯不肯說它安穩。她不能再拿一個還沒進門的少女來回答面前這個做過母親、送過丈夫的女人。
她低頭說那時害怕。小滿說自己也害怕,並沒接一句我知道。兩人便這樣停住,像一人提著門板的一邊,誰再動一點,都可能夾住另一人的手指。外頭的風吹著燈紙,細響一聲接一聲,阿笙在床上翻了個身,小滿立刻側耳,等聲音靜下來才又看向母親。
秦婆婆沒有再問為什麼兩封信沒多託幾個人,也沒有問既然離得這樣近,為何十六年竟不來。她知道自己也沒有走過去,可要她此時直說當年我不該替你定親,這一句仍卡在胸口,像在否認自己曾用盡辦法替這個家找路。她看見女兒似乎也在等,卻終究移開了目光。
小滿說十四日早些走,琴若修好了就取,沒修好也得先回戲班。秦婆婆明明已經聽阿照說過,仍問不能多住兩日嗎。她問得很輕,幾乎想裝成隨口一問,可小滿的臉又繃了起來。女兒答手頭的活不能一放就不管,別人要穿衣,自己也要收錢。秦婆婆點點頭,指甲卻掐了一下袖口那處的線。
她本想說這裡也有活,鋪裡年年春天都忙,有客上門總得有人招呼。話到嘴邊,忽然被白日那句還唱嗎擋住了。若自己什麼都能安排好,女兒又何必到兩日路程外重新做一遍。她最後只說,明日去莫師傅那兒,他午後要去上游埠頭看一把琴,早些去,省得撲空。
小滿的肩似乎鬆了一點,答知道了。她回床邊替兒子蓋被,秦婆婆跟過去,把多出來的布角疊到床尾。小滿看見,說別全塞進去,他夜裡腿要動。秦婆婆幾乎又要說自己蓋過多少回,手卻先鬆開,讓那一角留著。孩子果然蹬了一下,被沒掉,只翻出腳尖。
窗還開著,秦婆婆傍晚沒有關。河面那頭已有零星的燈火,她從櫃旁看慣了,總覺得一關上窗,就連遠處最後一點動靜也聽不見。小滿走過去要關窗,手碰到木鉤時停了一下,轉頭問這扇窗還漏不漏風。秦婆婆想起丈夫在時補過兩回,答北風大時會響,今日風不大。
女兒沒有跟著往河上看,說阿笙睡在這邊,怕夜裡吹著風。秦婆婆嗯了一聲,卻仍站著,像是替誰守著的那一眼還沒望完。窗外有人挑擔晚歸,燈光一晃,便從牆邊消失了,她這才自己伸手,慢慢把窗合上,扣好那枚不大順手的木鉤。
她從腰邊解下一枚鑰匙,放到床旁小案,說後門通井邊,夜裡起身用這把,不必來外間叫人。小滿看一眼,沒有立即拿,也沒推回。秦婆婆原想說你要出去也用它,覺得這樣太刻意,像專等一句女兒不會再走,便將後半句吞下,只問溫水還要不要。
小滿答還有,自己能取。秦婆婆回到外間,躺下才知道這塊新擺的木板真硬,肩骨怎麼轉都找不到平日睡出的凹處。她又怕翻身太響,讓女兒知道自己為了讓房受了罪,便硬躺著聽。裡屋忽然響起腳步,小滿披衣出來,看了一眼她肩下,說這板你平日沒睡過。秦婆婆正要說睡過,女兒已把一件疊起來的舊外衣墊到她肘邊,叫她側身時靠著一點。她下意識怕壓壞,說這料疊緊了會皺,小滿答明日也要洗。兩人誰也沒再說謝或不用,小滿把衣邊拉平便回去了。秦婆婆等簾子落下,才慢慢側向那一處,肘下確實比方才軟。
過了一會兒,裡屋小滿低聲問:「娘,燈紙怕不怕燻?你那邊的小盞放遠一點。」
這聲娘很平,平得她險些沒聽準。她答不怕,已經移遠,卻還是起身,把小陶盞再向旁挪了一掌。回身看到舊竹燈包在櫃裡,銅扣沒透光,她伸手摸過便放下,沒有因女兒在屋裡,便趕緊拿它來證明這些年等得對。外頭木鉤偶爾輕碰窗框,她聽了一陣,終於沒有再走過去。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及原創短篇《借燈還舟》為基礎擴寫。人物、地理與事件均為架空,不是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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