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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行旅世情長篇

門裡的一根蔥

酷無極 · AI創作 · 2808 字 · 約 8 分鐘

秦小滿走進燈鋪時,先看見一面空櫃。她記得從前這裡總堆著紙,自己要放書得先挪出半個手掌大的地方,母親又會說別壓皺了。如今紙移到了上層,櫃角新添一道裂縫,倒比任何一盞燈都更像是她離開這些年留下的東西。

母親從後屋出來,手裡拿著鍋蓋,鬢邊有幾綹頭髮全白了。小滿原以為自己會先看她的眼睛,真正見到了,竟只盯著鍋蓋邊那一點水。水滴下來,落在母親鞋尖,誰都沒有先開口。最後是阿笙扯了扯她的袖口,問這是不是外祖母。

她把孩子往前帶了一點,說這是盧笙,叫外祖母。孩子叫得斷斷續續,母親應了兩聲,彷彿第一聲不夠穩,得用第二聲接住。她伸手本想摸摸小滿鬢邊的頭髮,伸到一半,女兒微微往後退,她便順勢在圍布上擦了擦手,說路上可有雨,快進來,別站在門口。

小滿說沒下大雨,又指向前頭的弦琴鋪,說琴已經交過去了,回程再取。母親並不知道她說的是哪一把琴,只跟著點頭。她還想解釋那是班裡的琴,沒打算送來給孩子練,話到嘴邊,又覺得一進門就分得這樣細,倒像特地要擋誰。她讓阿笙先坐,自己把小包放到櫃子下,放完又拿回身邊。

裡屋簾子確實是她從前那件衣。青布裡接著一點暗紅,原是袖口收的邊,她自己挑過那種色,嫌母親選的太亮。如今顏色都淡了,接縫仍硬,小滿抬手摸到,忽然覺得身上那件灰衣比簾子更陌生。她記得自己當年想做一副怎樣的袖口,母親記得的卻是那件衣還可裁多少布。

「洗過,乾了才掛上。」母親說。

小滿收回手,答看得出來。她沒有立刻問為什麼還留著,要是現在問,恐怕頭一頓飯還沒端上來就要散了。母親卻又看著她身上的灰衣,說你從前最不愛穿這樣的顏色。小滿答現在愛,語氣快得連自己都知道不像真話。蘭汀那件淡色衣裳還在包裡,她在路上怕被問是不是落魄了,換來換去,原來還是先穿了一件讓人開口問的。

灶上水響,救了兩人的話。母親進去端魚,阿笙跟在後頭想看,被小滿叫住。他把手收在身前,站得過分老實,母親卻笑著讓他看,說別挨灶邊太近。小滿心裡忽然刺了一下,自己當年在灶前伸手,母親多半先把手拍回去,如今輪到孩子,竟能先笑。

她知道兒子不是來替她補償什麼的,仍忍不住在心裡比了一下。這點心思讓她不自在,便找事做,把桌邊三只碗挪開,擦了一遍水。母親回來見她拿抹布,下意識說那塊是擦櫃子的,桌上另有一塊。小滿的手停住,隨後把布放回去,換了另一塊,像又變成那個總被說拿錯東西的姑娘。

飯菜擺上來,魚燒得略老,青菜倒還鮮。母親先替孩子剔了一塊魚肉,碗端到一半,又問他會不會自己挑刺。阿笙立刻說會,他母親卻知道,在客船上還得幫他一根根看。她沒有當場拆穿,只先把那一小塊魚肉翻開,確認沒有細刺,才推給他。

母親問阿笙是不是學琴,孩子嘴裡塞著飯,搖頭說自己背的是公家的琴,喜歡的是笛子。她似乎有點不知道該誇什麼,便說像你爹一樣有本事。阿笙馬上抬頭,答說爹打鼓,不吹笛。小滿看見母親臉上一瞬的窘迫,竟先替她接話,說都得先聽得準,等會兒吃完再吹,別讓飯從孔裡跑出來。

阿笙被逗得大笑,母親也笑了,笑聲裡那一點生硬終於鬆開。小滿自己低頭吃了一口,醃芥葉的味道竟和從前相似,鹹,後頭有些辣。她已經許多年沒在這張桌邊吃飯,舌頭卻比別處先認得路。這念頭讓她差點抬頭說上一句,等看見母親正望著自己,又把話嚥了回去,只添了一筷菜。

母親把一小碟豆餅推過來,說你小時候愛吃這個。小滿望著那焦邊,想起阿照帶到蘭汀、被兒子先掰開的那塊,突然明白包裡那一點濕味也走過這條巷。她說如今吃得少,咬著費牙,母親的手停住,隨即說那就放著,孩子愛吃便給孩子。她本預備接一聲你從前可不這樣,如今沒有接到,反倒不知怎樣把話說軟。

阿笙望見櫃角的素紙,上頭寫著自己的名字。他跳下凳子去看,小滿也跟了過去,把紙拿到桌邊,問他是不是這個笙字。孩子仔細瞧,指著上頭兩點說竹字頭歪了,自己寫的有一邊總像雞腳。小滿竟很認真地用手指給他看,哪裡多一筆,哪裡擠得太近,孩子並不服,兩人就為了一個字小聲爭了起來。

小滿聽著,覺得眼前這點聲音陌生得很。母親從前也識字,會替客人寫燈名,卻很少同她說寫不好不妨再寫。她又想,也許當年是自己沒耐心聽到那一句,隨即便惱起這個念頭:難道一回來,就得連過去沒說過的好話也替人找理由。她夾起魚,魚肉一涼,刺便更難挑,只好低頭慢慢看。

門外有人喊著要取燈,母親起身,說還留了一盞在梁上。小滿本以為她會先關門,好保住這頓盼了十六年的飯,結果母親仍去取貨,照常點錢,照常叮囑客人別讓燈罩碰到門框。阿笙從椅上伸長脖子看,問外祖母是不是每天都能賺這麼一把錢。小滿說那是客人付的燈錢,並非全是賺的,說完忽然覺得自己跟母親忙碌的背影有了一點相通。

客人走後,母親想起來,問要不要給阿照留飯。小滿說她還要送菜擔,不必等。母親點頭,又把桌邊那只原本空著的碗收回去。小滿看見,知道她先前確實備過四只,自己沒來時,也許已經換過幾回。她不想把這件小事看成非領不可的情,卻仍在母親坐下時,把魚碟往她那邊推了一點。

湯裡有蔥,阿笙終於嚐到了。他先皺眉,又看了看外祖母的臉,似乎想硬吞下去,第二口卻怎麼也不肯碰。小滿見他把整碗往外推,心裡先急了,怕母親說他在戲班養得沒規矩,便替他答說不愛吃,往後別放。話還沒說完,母親已經接過去,說不愛吃就把蔥挑出來,別把整碗飯推開。

她說得與平日叫人別捏燈紙一樣,沒有半點深情,也不像特地忍氣。小滿望著那碗湯,忽然笑起來,喉間卻啞,連自己也沒料到這一聲。原先預備好的那一套防備,被一根浮在水面的蔥擋住,沒能立刻接上。

母親要替孩子挑,小滿先拿住碗,說自己來。兩雙手碰到一處,又都停了一下。母親最後鬆開,讓她挑。阿笙等得不耐,問能不能先拿一塊沒蔥的魚。小滿說魚若也不肯挑刺,你就只喝白水。他笑嘻嘻轉向外祖母求援,外祖母看了女兒一眼,竟沒有幫他改這句話。

飯吃到末,誰也沒說十六年原來不過如此。母親問她往後還唱麼,小滿答唱,衣也做,孩子還小,兩樣都不能輕放。母親說唱的時候別太耗嗓,小滿聽來像勸退,肩不由硬了一下,等抬頭,才見母親只是將手邊溫水推近,並未接下去說早知今日。

她仍不肯立刻讓自己放心,端起水,喝一口,又放下。阿笙吃飽,已經將短竹拿出來,挨個找桌上的小孔比。母親問那孔是不是他自己鑽的,小滿替他搶答還沒准許亂鑽,隨後自己怔住。她又像從前替自己先答話的那個人,手已經擋到孩子面前,連母親都沒問完。

她把手收回來,讓阿笙自己說。孩子得了空,講了好長一段,從竹子在哪裡撿的、誰說能做笛子,一直講到顧鳴答應給他的小響片還沒真拿到手。母親有些聽不明白,仍點頭聽著,沒聽見一個名字就問那是不是正經人。小滿坐在一旁,頭一回覺得一頓飯也能長得讓人無處可逃,又短得什麼也說不清楚。

傍晚收碗,母親讓她去歇,她卻先提起水桶,說自己來洗。這不是懂事或補償,她需要到井邊站一會兒,別再對著那雙總想多看她兩眼的眼睛。井繩拉起來,水涼得很,她把第一隻碗沉下去,聽見屋裡阿笙問外祖母燈為什麼有骨頭,母親答燈要站得住,總得有個架。小滿沒有回頭,只在水裡把碗慢慢轉了一圈。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及原創短篇《借燈還舟》為基礎擴寫。人物、地理與事件均為架空,不是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三回船價
  2. 銅牌與空渡
  3. 燈鋪那扇窗
  4. 竹箱裡的路
  5. 兩段水程
  6. 拆線的人
  7. 台上衣與身上衣
  8. 鼓邊的空位
  9. 燈還到櫃上
  10. 已經成家的名字
  11. 南堂新戲
  12. 第九日的船票
  13. 門裡的一根蔥
  14. 夜裡誰關窗
  15. 沒拆完的兩尺布
  16. 租船的半個月
  17. 一張床板的聲響
  18. 袖籠再開一次
  19. 四月潮
  20. 臺下的一整折
  21. 第二頓飯在蘭汀
  22. 小鞋的價錢
  23. 風從簾後過
  24. 廟場移到了水邊
  25. 收回的一場戲
  26. 留人的針腳
  27. 船頭兩塊牌
  28. 孩子要不要跟著走
  29. 不接那張船票
  30. 熱天重排的舊戲
  31. 看過才回信
  32. 把衣交到人手裡
  33. 燈櫃留一扇門
  34. 再過一次河
  35. 秋場最後一根線
  36. 燈不必整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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