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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世情長篇

城門在午後

酷無極 · AI創作 · 2912 字 · 約 8 分鐘

車轉過石橋後,阿穗才將一直按在被捲上的手鬆開。石彥的牛走得慢,遇到一處薄冰便要停,等車夫用腳蹭出粗糙的地方,再一前一後踩過去。她每逢車停就想下地,怕牛受累,也怕人覺得車上多了她一個老人,才拖了這麼久。許慎先前扶了兩回,第三回索性用被子壓住她的鞋。

「真要你走,還雇車做什麼。」他說。

她沒和他爭,伸手把被沿拉到黃豆背上。狗趴在車尾,起初盯著漸漸遠去的山路,後來有載蘆葦的車經過,鼻子也跟著動,再後來便睡了。牠倒像比人早知道,今夜不管在哪裡躺下,都得先留住這一點暖意。阿穗看牠睡了,自己也瞇了一會兒,車一顛又醒了,問是不是碰著鹽罐。

石彥在前頭說碰不著,罐子外頭包了三層,倒比他自己的腰還穩。許慎笑了,才覺出後腰痠得像昨夜那扇門還壓在肩上。他扶著車邊朝城牆看,遠遠一條灰線漸漸高起來,路上的腳印也多了。有扛鋤頭回來的,有推米車的,還有個孩子拖著一隻沒放上天的紙鳶,鳶尾掃過雪泥,顏色已認不清了。

阿穗問這麼冷還放紙鳶嗎。石彥說城裡孩子不肯全依天時,手裡有便想試。她聽了,忽然想摸一摸被子捲邊裡那小塊銅鏡,後來又覺得不必剛進城便照自己,手便轉去整理衣襟。許慎看見母親把最外那層舊褂抹平,袖口一小團棉絮鑽出來,她用指甲壓了又壓。

城門底下沒她記得的那麼寬。她上回來還是許泊活著的時候,送過一趟飯,那時覺得城門高得能讓人走丟。如今車停在門洞裡,等前頭讓路,牛身兩側只剩一點空隙,站個人都嫌擠。許慎遞上剩下的車錢,石彥收好,叫母子倆先別急著下車,巷裡地更滑,到了屋前再慢慢下來。

南槐巷口果然有股酸甜的蘿蔔味,陳生說的那家米鋪卻關著。阿穗往左看了一眼,聽見河邊拍打衣裳的悶響,沒問現在能不能過去。她昨晚聽人說了那麼久的城裡,如今坐在車上經過,樣樣都只瞥見一個來不及看清的邊角。

一間賣餅的小攤剛出鍋,她忽然叫停,從自己衣內摸四文錢出來,要兩塊不帶餡的。許慎說屋裡能煮,她已經接到手,先將一塊塞給車夫,另一塊掰給兒子。餅燙得兩人換手,石彥誇這錢花得會暖人,她便也掰一口,芝麻黏在唇邊,笑得像做成一樁沒被人安排的事。

車到了院前,方桂娘正往米袋上蓋布。她先認出許慎,問來了啊,接著看見黃豆,一隻手停在半空。狗從車尾探出頭,見滿院都是陌生人,低低吠了一聲。前屋的小姑娘頓時縮到門後,袖裡那塊米糕跌在門檻上,黃豆以為有吃的掉了,便要下車。

阿穗叫它,許慎去扶母親,兩人都慢了半步。狗跳下來,腿老了,落地時晃了一下,倒像突然朝孩子撲過去。方曉尖叫,撞翻了門旁一隻空簸箕。方桂娘擋在前頭,伸手抄起竹掃帚,不肯讓牠再靠近。黃豆對著掃帚又叫,院裡的窗跟著開了兩扇,許慎的臉立刻燒了起來。

他把狗攔住,先說牠不會咬人,方桂娘便問,不會咬為什麼沒先說要帶來。阿穗聽見有人舉著掃帚對著黃豆,心裡也不痛快,立刻接了一句,說牠連雞都不碰。說完才想起前年劉嬸那兩隻少了尾毛的雞,話尾的聲音便低下去。方桂娘哪裡知道這些,只看見一隻叫著的狗和一個被嚇哭的孩子。

許慎想說山裡人人這樣養,又想起這院裡的人並沒有到山裡住。他手上抓著狗頸的舊布圈,黃豆掙一掙,恰好扯到昨夜擦傷處,疼得他吸氣,口氣也硬了。石彥仍站在車旁,牛鼻擠著竹門,後頭有人要借道,東西卻一樣也沒往下卸。

杜茵從東屋走出來,一手握著半幅沒縫完的布。她看了一眼,先叫許慎把車挪開半步,別頂著她的門;又安排誰先拿簍子、誰先搬被子,要是攔不住狗,就先把牠帶進自家那間屋。她沒替任何一邊說好話,只騰出一條能走人的路,許慎這才發覺,自己站在那裡,竟還盼著有人評一句他沒錯。

阿穗讓兒子扶進屋裡,坐下卻沒鬆開包袱。南窗還剩一線日光,從牆邊划過,沒落在原先想好的小案上。方桂娘把門口那隻翻倒的畚箕拎回去,隔著門說院裡做米食,不能讓狗到處亂鑽,租的時候只說住一位老人,從沒說還多這位。阿穗聽見她最後兩個字,忽然想笑,又笑不出來。

她問許慎,若這裡實在住不得,東西就別全搬下來。許慎正在解被卷,手一下停住了,覺得自己前幾日量窗、交錢、請假,全被這句話打回門外。他想說怎麼才來就要走,可母親看著他手背上乾掉的血,分明又不是在跟他賭氣。兩人一時誰也沒把這句話接下去。

杜茵將一塊長板放在屋門旁,說是車上墊簍子的,車夫說可先借一夜,明日歸還。許慎會意,先在門內支一道矮擋板,把黃豆留在屋中,再用自己的兩條短木撐住。狗瞧著新東西,像是以為又要修一回門,用鼻子碰了碰,沒碰動,就趴在阿穗腳邊喘氣。

方桂娘過來試著推了推,擋板在,人仍能過。許慎不再誇狗懂事,只說這幾天由他多來打掃,白天母親要出門就先把屋門關好,不讓牠跑到米坊去。方桂娘看著方曉,沒有立刻答應。小姑娘躲在後頭,用腳踢門檻上那塊糕,糕已經沾了灰,誰也不能吃了。

「先三日。」她終於說,「別叫我這孩子一聽見狗吠就睡不著。」

阿穗點頭,許慎也點頭。三日以後怎麼辦,他們沒能一下談得妥當,方桂娘也沒忽然伸手摸狗頭。她只把掃帚放回牆邊,拎米袋去了。許慎伸手想撿地上的糕,杜茵用布角把他的手隔開,叫他先去洗傷口,別把木灰和狗毛都捏到一處。他有些訕訕的,照著做了。

石彥卸完最後一簍東西,天色已經暗了。阿穗想再留他吃點熱的,灶還沒起火,水缸也只有半缸冷水。他擺手說餅已經吃過,自己還得還車,明日若缺搬東西用的繩子,再來問他。車輪聲出了巷子後,屋裡突然空了下來,直到黃豆翻身撞了新擋板一下,母子倆才又忙著安床。

床角擱著一隻舊抽屜,推進去剛好。阿穗彎下身去擺,許慎忙說他來,她卻先取出針筐,放在窗下。他以為她想試試光線,正要說今天太晚了,她只是從筐裡找出兩根粗針,問擋板上的繩子要不要用布裹一下,免得老狗的脖子碰久了發紅。她看不清細針眼,粗針倒還會用。

許慎叫她先歇,自己去打水。等他打水回來,她已將碎布纏好一截,見他在看,便把針放回去,不同他爭著多做幾針。窗外有舂米的聲音,前房的孩子抽噎著說不要那隻狗,方桂娘低聲哄著,離得並沒有遠到聽不見。他想到往後母親日日都要同這些聲音住在一起,一時比在山裡修壞門還不知從哪裡下手。

晚飯是從巷口買回來的,粥比家裡的稀,熱氣倒足。許慎吃了兩口,說初十得回鋪裡,不能再缺工。阿穗說知道了,又問他能不能讓自己遠遠看看鋪裡新做的門,她還沒見過兒子一個人做成的大門。他嘴裡那口粥停住了,原來賣餅人那一聲許師傅,她就算沒聽見,也早在心裡叫過許多回。

他沒有說那門尚未定下是不是由自己獨當一面,只說明日若經過東街,自然能見到。母親滿意了,低頭摸黃豆的耳根,像知道城裡有一件同自己有關的好東西。許慎望著她,既想讓這點滿意多留些時候,又怕她真去了,發現自己在大鋪子裡也不過站在一個靠邊的位置。

他當晚仍留下來,把短蓆鋪在床外。阿穗睡不慣新屋,聽著院裡最後一桶水潑到地上,又聽見街邊有人晚歸拍門。黃豆起身要叫,她用腳背輕輕碰了碰牠,牠嗅到舊草鞋的氣味,便趴下了。許慎以為母親已經睡著,翻身時特意放慢了動作,她卻在黑暗裡問了一句,明早能不能自己推開窗板。

「可以。」他說。

她嗯了一聲,彷彿這就夠了。屋外沒人再喊他們出門,也沒有山風吹得舊門栓作響。阿穗閉上眼睛,還能看見進城時那隻拖在泥裡的紙鳶,卻已分不清它後來有沒有飛起來。她把手伸到枕邊,摸到針筐的邊緣,確認它就在自己伸手搆得到的地方,終於不再去找舊屋的那面牆。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那間朝南的屋
  2. 雪到門檻
  3. 第三隻碗
  4. 門板倒下之前
  5. 岔路上的黑字
  6. 城門在午後
  7. 院裡借來的火
  8. 一扇等價的門
  9. 沒有敲響的午門
  10. 路牌轉了一面
  11. 針筐旁的一雙手
  12. 雪水滲進南牆
  13. 回鄉的座位
  14. 尺上錯過的一格
  15. 門下的那隻手
  16. 母親替他說的話
  17. 茶棚裡堆著門料
  18. 車過不了的近路
  19. 誰家的後院
  20. 一擔貨兩條繩
  21. 大秀把鍋端走了
  22. 沒人坐下的那張凳
  23. 誰許下了舊屋
  24. 把新門放進雨裡
  25. 還沒退掉的房
  26. 木鋪裡留下的梳子
  27. 牌上沒有誰的名字
  28. 暖房不是藥
  29. 端午以前的那次邀約
  30. 那隻沒賣的針筐
  31. 茶棚有了自己的日子
  32. 山裡那筆木料
  33. 該從誰手裡接的擔
  34. 不用先涼的一鍋飯
  35. 把門修給活人
  36. 日頭落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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