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在午后

车转过石桥后，阿穗才将一直按在被卷上的手松开。石彦的牛走得慢，过一处薄冰便要停，等车夫用脚蹭出粗面，再一前一后踩过去。她每逢车停就想下地，怕牛受累，也怕人觉得车上多她一个老人便拖了这么久。许慎先前扶了两回，第三回索性用被子压住她的鞋。

“真要你走，还请车做什么。”他说。

她没同他争，伸手把被边拽到黄豆背上。狗趴在车尾，起初盯着退去的山路，后来有苇车经过，鼻子跟着动，再后来便睡了。它倒像比人早知道，今夜在哪一处卧都得先存着这一点热。阿穗看它睡，自己也眯一会儿，车一颠又醒，问是不是碰着盐罐。

石彦在前面说碰不着，罐外包三层，倒比他自己的腰还稳。许慎笑了，才觉出后腰酸得像昨夜那扇门仍压在肩上。他扶着车边朝城墙看，远远一条灰线渐渐高起来，路上的脚印也多了。有扛锄回来的，有推米车的，还有个孩子拖着一只没放上天的纸鸢，鸢尾扫过雪泥，颜色已认不清。

阿穗问这么冷还放鸢么。石彦说城里孩子不肯全依天时，手里有便想试。她听了，忽然想摸一摸被卷边那小块铜镜，后来又觉得不必刚进城便照自己，手便转去整衣襟。许慎看见母亲把最外那层旧褂抚平，袖口一小团棉絮钻出来，她用指甲压了又压。

城门下没她记得的宽。她上回来，还是许泊活着时，送过一趟饭，彼时觉得那门高得人会走丢。如今车停在口子里等前头让路，门洞只剩牛身两侧一点空，站个人便挤。许慎递进余下的车脚，石彦拢好，叫母子先别急着下，巷里的地更滑，到了屋前再慢慢动。

南槐巷口果然有酸甜的萝卜气，陈生说的那家米铺却关着。阿穗朝左看一眼，听见河边拍衣的闷响，没问能不能现在过去。她昨夜听了那么久的城里，如今从车上过去，每一样都只是一个来不及看清的边角。

一间卖饼的小摊刚出锅，她忽然叫停，从自己衣内摸四文钱出来，要两块不带馅的。许慎说屋里能煮，她已经接到手，先将一块塞给车夫，另一块掰给儿子。饼烫得两人换手，石彦夸这钱花得会暖人，她便也掰一口，芝麻粘在唇边，笑得像做成一桩没被人安排的事。

车到院前，方桂娘正往米袋上盖布。她先认出许慎，问来了，随后看见黄豆，一只手停在半空。狗从车尾探出头，见满院陌生人，低低吠了一声。前房的小姑娘顿时缩到门后，袖里那块米糕跌在门槛上，黄豆以为掉了吃的，便要下车。

阿穗叫它，许慎去扶母亲，两人都慢了半步。狗跳下来，腿老，落地打了个晃，倒像突然朝孩子扑去。方晓尖叫，撞翻门旁一只空簸箕。方桂娘挡在前头，伸手抄起竹扫帚，不肯让它再近。黄豆对扫帚又叫，院里的窗跟着开了两扇，许慎的脸立刻烧起来。

他把狗拦住，先说不会咬，方桂娘便问不会咬为什么没先说要带。阿穗听见有人举着扫帚对黄豆，心里也不痛快，立刻接一句它连鸡都不碰。说完才想起前年刘婶那两只少了尾毛的鸡，话尾便低下去。方桂娘哪里知道这些，只看见一只叫着的狗和被吓哭的孩子。

许慎想说山里人人这样养，又想起这院里的人并没有到山里住。他手上抓着狗颈的旧布圈，黄豆挣一挣，恰好扯到昨夜擦伤处，疼得他吸气，口气也硬了。石彦仍站在车旁，牛鼻挤着竹门，后头有人要借道，东西却一样也没往下卸。

杜茵从东屋走出来，一手握着半幅未缝完的布。她看了一眼，先叫许慎将车挪半步，别顶着自己门；又说谁先拿篓，谁先搬被子，狗若拦不住，先带进自家那间屋。她没替任何一边说好话，只腾出能走人的路，许慎这才发觉自己站在那里，竟还盼着有人替他判一句没错。

阿穗由儿子扶到屋里，坐下却没松开包袱。南窗还剩一线日色，从墙边划过去，不在想好的小案上。方桂娘将门口那只倒掉的簸箕拎回去，隔着门说院里做米食，不能叫狗随处钻，租时只说住一位老人，从未说多这位。阿穗听见她最后两个字，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问许慎，若这里实在住不得，东西便别都搬下来。许慎正在解被卷，手一下停了，觉得自己前几日量窗、交钱、请假都被这句话打回门外。他想说怎能来便要走，可母亲看着他手背上干掉的血，分明又不是在跟他赌。两人一时谁也没有把这句接完。

杜茵将一块长板放在屋门旁，说是车上垫篓的，车夫说可先借一夜，明日归还。许慎会意，先在门内支一道矮挡，把黄豆留在屋中，再用自己的两条短木撑住。狗瞧着新东西，像以为又来修一回门，用鼻子碰了碰，没碰动，就趴在阿穗脚边喘气。

方桂娘过来试推，挡板在，人仍能过。许慎不再夸狗懂事，只说这几日由他多来清扫，白日母亲要出门便先关好屋门，不让它串到米坊。方桂娘看着方晓，没立即答应。小姑娘躲在后面，用脚踢门槛上那块糕，糕已沾灰，谁都不能吃了。

“先三日。”她终于说，“别叫我这孩子一听吠就睡不着。”

阿穗点头，许慎也点头。三日以后怎样，他们没有一把谈得妥帖，方桂娘也没忽然摸起狗头。她只将扫帚放回墙边，拎米袋去了。许慎伸手想捡地上的糕，被杜茵用布角隔住，叫他先去洗伤口，不要将木灰和狗毛都捏到一处。他有些讪讪，照着做了。

石彦卸完最后一篓东西，天色已经暗。阿穗想再留他吃点热的，灶尚未起，水缸也只有半缸冷水。他摆手说饼已吃过，自己还得还车，明日若缺搬物的绳再来问。车轮声出巷后，屋里突然空下来，直到黄豆翻身撞了一下新挡板，母子才又忙着安床。

床角落一只旧抽屉，推进去正好。阿穗伏下身摆它，许慎忙说自己来，她却先把针筐拿了出来，放到窗下。他以为她要试光，正想说今日太晚，她只是从筐里找出两枚粗针，问挡板的绳是否要用布裹一下，免得狗老颈碰久了发红。她看不清细眼，粗针却还会用。

许慎叫她先歇，自己去打水。等水回来，她已将碎布缠好一截，见他看，便把针放回，不同他争多做几针。窗外有舂米的声音，前房孩子抽噎着说不要那只狗，方桂娘低声哄，并没有走远到听不见。他想到往后母亲日日都要同这些声音住在一起，一时比在山里修坏门还不知哪里下手。

晚饭从巷口买回，粥比家中稀，热气倒足。许慎吃两口，说铺里初十要回来，不能再缺。阿穗答知道，又问他能不能把铺里新做的门让自己远远看看，她还没见过儿子一个人做成的大门。他嘴里那口粥停着，原来卖饼人的一句许师傅，她即使没听见，也早在心里叫过许多回。

他没有说那门尚未分定是不是由自己独当，只说明日若过东街，自然能见。母亲满意了，低头摸黄豆的耳根，像知道城里有一件同自己有关的好东西。许慎望着她，既想让这点满意多留些，又怕她真去了，发现自己在大铺里也不过站一个靠边的位置。

他当夜仍留着，短席铺在床外。阿穗睡不惯新屋，听着院里最后一桶水泼到地上，又听见街边有人晚归拍门。黄豆起身要叫，她用脚背轻轻碰了碰它，它嗅到旧草鞋味，便卧下了。许慎以为母亲已经睡着，翻身时特意放慢，她却在暗里问了一句窗板明早可不可以自己推。

“可以。”他说。

她嗯了一声，似乎便够了。屋外无人再叫他们出门，也没有山风将旧栓吹响。阿穗闭起眼，还能看见进城时那幅拖在泥里的纸鸢，却已分不清它后来有没有飞起。她把手放到枕旁，摸见针筐的边，确认它在自己伸手够得到的地方，终于不再去找旧屋那一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