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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世情長篇

該從誰手裡接的擔

酷無極 · AI創作 · 2745 字 · 約 7 分鐘

四月初十,陳生進了青嵐,扁擔上換了一塊乾淨的肩墊。那是嫂子拿兩片舊衣疊起來的,外面縫了一層細布。他起初嫌厚,走到石橋才知道好處,扁擔彎的那一段不再直接磨著舊傷。風裡已有曬暖的青草氣味,他過橋時看見自己在水裡的影子,箱子沒從前那麼鼓,人倒像高了一點。

這一輪針線的本錢仍是六十文,上回的貨陸續賣完,收回九十文。他拿六十文重新進貨,三十文另外放,一路的吃住還得從腳費裡出,不能把賣完一箱貨就當作自己賺到一箱。兄長聽他慢慢算,問何時買驢,他說先把擔子兩頭挑勻。

藥鋪後廊的窄凳還在,陳生如今不再一到就把擔子放上去。他先問今天哪裡能擱,幫工叫他放在牆邊,那裡已經騰出位置,別壓了藥篩。他把箱底的泥刷乾淨,扶穩鹽包,掀開布給周同看,帶回來的竹片都是乾的,按原來的數目交了,才解開自己的針線箱。

周同要託他帶回高浦的四包藥草裡,有一包只寫著「張嬸收」。陳生問是哪位張嬸,幫工說就是橋邊賣餅的那個,陳生搖了搖頭。高浦橋邊原先就有兩個姓張的女人,後來又有一家搬來,若叫他自己猜,猜錯了就只能再跑一趟。

幫工嫌麻煩,想拿過去添一個大字,周同叫住他,問清那人丈夫的名字、住在哪座橋的哪頭,寫在外層的紙上,又口頭說了一遍。陳生照著重複,沒有拆裡面的包,也不打聽拿去做什麼。他帶得了藥草,不會認藥方,更不替一個不在場的人猜該吃幾錢。

剩下的還有兩包舊衣、一隻用草繩捆得嚴實的陶罐,都是藥鋪的熟人託他帶的。若全接下,擔子一頭就重了,針線箱得挪到上層,遇上下雨更難護住。陳生一件件提過,留下衣包和藥草,陶罐沒接。幫工說再添十文,他搖頭,周同抬眼看他,忽然問那年冬天打破的十二隻罐子,後來扣掉的四十八文,可補上了。

陳生說補上了,靠在這裡搬箱子,也靠後來走的路。他沒有拿那一夜受過的照應來說嘴,說如今什麼都該替人白帶。周同點頭,讓幫工另找人託車運,陶罐便留在原處,沒有因此證明誰比誰小氣。

那一袋包好後,周同右手握繩仍不俐落,陳生伸手要接,他先用左手壓住,試著繞了第一圈。繩頭掉下,陳生撿起遞給他,沒有代繫,第二圈便慢慢繞好了。周同喘口氣,說若有人急催,這個結自己還是做不成,陳生便笑,說自己今日比約的早,站一會兒不耽誤。

他出鋪去買餅,遇見許慎在街邊替人修一隻送水車的木柄。車主人抱怨手柄太粗,他讓對方真正推一回再說,推完仍嫌,便照要的尺寸再削一點。陳生站在一邊等,許慎抬頭認出他,叫了聲,不再喊他過來搭把手。

車主走後,兩人坐在牆根吃餅。陳生說兄長盼他買頭驢,許慎說驢吃得可比人勤,兩人掰著手指算,算到草料錢就都笑了。陳生說先不買,又問許慎是不是打算自己開鋪,他望著工具袋,停了一會兒,說眼下這幾樣活做得完,夜裡也還睡得著,就先做這些。

他想起自己初到城裡時說出去的那些大話,嘴裡的餅忽然乾了。許慎卻先問那兩條新繩還好不好用。陳生解下一頭給他看,麻纖維洗過,已經沒那麼白了,結還打得緊。許慎摸了摸,說好,又問在哪家買的,明天自己也想換掉一條捆料的舊繩,並沒說這裡頭有什麼大道理。

下午他把針箱攤在城門邊,前頭正好一樹白花,落一瓣在深線裡,顏色顯得更亮。他喊過兩聲,嗓子細,沒人停,旁邊賣梳的老人笑他賣線像怕線聽見。他學著拖長一聲,尾音劈了,引得一個抱雞的女人回頭,雞也跟著咯地叫,眾人一起笑,他自己紅著臉也笑。

那女人挑藍線,嫌他那幾束看起來都是同一個顏色。他拿一片灰布墊在下面,這才分得出深淺。女人選了中間那束,又要試一根針。針尖順順當當地穿過兩層舊衣,她便買下兩根。陳生頭一回覺得那包他總嫌佔地方的碎布很有用,把布折好放回箱裡,壓在最上頭,等下一位客人。

樹下有個賣扇子的年輕人,扇面上畫魚,魚眼卻總比頭還大。他見陳生在看,便教他賣東西得先叫人停下來。陳生問大眼魚真有人買麼,那人說孩子買,老人也買,說魚看得清。將近收攤,一位老翁果然挑了最大的一把,打開擋住半張臉,留下兩隻小眼睛在扇子上頭看路。賣扇人朝陳生眨眼,陳生笑著替他將被風吹捲的紙壓牢。

傍晚陳生在西門內找了一家小客棧住。他先刷淨箱底的泥,掌櫃看見了,指給他門邊靠炕的一處,說今夜可以擱在牆邊,不必搬到院中。陳生聽了很高興,比有人誇他仗義還高興些。晚上隔壁打呼的人換了,聲響卻一樣大,他翻了個身,笑了一回,終於睡熟了。

離城前一日,他去南槐巷看阿穗。黃豆隔著欄聞到他的鞋,尾巴掃著地,起身時只抬起前半身,後腿慢了些。阿穗說牠還記得雪夜那雙草鞋,陳生蹲下摸牠的耳朵,黃豆把頭往他掌心送,沒力氣再撲上去,也沒有忘記。

窗下的針筐沿纏了新篾,不再勾線。陳生問要不要幫忙穿針,阿穗把針布遞給他,說今天只穿兩根細的,粗針她自己能穿。他捏起第一根,手已不像冬夜那樣僵,線卻軟,一湊近就散開,還是試了三回。阿穗坐在旁邊,也沒笑他只會在那一夜把針穿好。

許慎晚些進門,見第三隻碗又擺上了桌,先問陳生今天住在哪裡。陳生說已經付了客棧的錢,吃過晚飯就回去。阿穗也沒叫他退房,給他舀了一碗筍湯,問高浦今年的水漲了沒有。他們吃飯時說的是水、竹價,還有他姪女終於有了鞋底,再也不像初見時那樣,彼此非得趕緊拿出一件能回報對方的事。

回到高浦時,那包寫明姓名的藥草送到了橋東,沒送錯到橋西。收包的女人認得外頭包紙上丈夫的名字,急著要拆,陳生叫她先看清有幾包,等核對過了,自己才走。女人把包紙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才朝他揮揮手。他把擔子扶正,朝下一家走去。

陳達正在家裡劈竹篾,看見弟弟的箱子又輕了一半,便問針這麼細,真能養活人嗎。陳生把這個月腳錢裡該歸哥哥的那一份先分出來,剩下的放進自己的布袋。袋口磨破了,他拿一枚新買的針,自己縫了兩道,針腳歪斜,看著真不像個賣針的人。嫂子看不下去,想接過來,他笑著護住,叫她看後半截,已經比前半截直了。

夜裡他打開木盒,原先存的五百二十文仍由兄長收著,他添回本月留出的十五文,不是賣掉整箱貨所得的九十文。其餘工錢、腳費和日用各自分過,不能一股腦兒都算作存下來的。陳達數完,取出一枚錢轉了轉,說照這般慢,驢得等人老了才來。

陳生原想頂一句哥哥自己不也只賺慢錢,看到他纏著的虎口,沒說。他從布袋裡取出一小隻木鳥,是在石口用三文買的,給姪女。鳥沒刻眼,翅膀卻能扳,小女孩張開又合,響了兩下便捨不得再動,放到她的新鞋旁,怕鞋尖把它壓壞。

小女孩追著問鳥為什麼沒有眼睛,陳生說刻眼的人怕牠看見山,自己飛走。她不信,拈一粒灶灰就要點,母親叫她別亂摸眼睛,她便將鳥抱緊,說那先給牠一隻,另一隻等明日再長。陳達低著頭,肩膀在笑,拿自己的細竹籤蘸點墨,遞給她,比劃著教她手不要抖。

嫂子笑弟弟如今會買小東西哄人,陳達嘴角也鬆了。他們沒有因為多存十五文便宰雞,只把灶裡的菜湯端出來,三個人分一碗,孩子喝最上面清的。陳生坐在門邊,摸到自己袋上歪斜的針腳,想著下回還得修,卻覺得擔繩以外,終於也有一件是自己親手縫牢的。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那間朝南的屋
  2. 雪到門檻
  3. 第三隻碗
  4. 門板倒下之前
  5. 岔路上的黑字
  6. 城門在午後
  7. 院裡借來的火
  8. 一扇等價的門
  9. 沒有敲響的午門
  10. 路牌轉了一面
  11. 針筐旁的一雙手
  12. 雪水滲進南牆
  13. 回鄉的座位
  14. 尺上錯過的一格
  15. 門下的那隻手
  16. 母親替他說的話
  17. 茶棚裡堆著門料
  18. 車過不了的近路
  19. 誰家的後院
  20. 一擔貨兩條繩
  21. 大秀把鍋端走了
  22. 沒人坐下的那張凳
  23. 誰許下了舊屋
  24. 把新門放進雨裡
  25. 還沒退掉的房
  26. 木鋪裡留下的梳子
  27. 牌上沒有誰的名字
  28. 暖房不是藥
  29. 端午以前的那次邀約
  30. 那隻沒賣的針筐
  31. 茶棚有了自己的日子
  32. 山裡那筆木料
  33. 該從誰手裡接的擔
  34. 不用先涼的一鍋飯
  35. 把門修給活人
  36. 日頭落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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