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搜尋酷無極

选择搜索范围,输入关键词后按回车。

語言 / Language

一卷在手

古風世情長篇

第三隻碗

酷無極 · AI創作 · 2811 字 · 約 8 分鐘

許慎把門拉開一道,先看見雪裡那隻歪筐,才看見年輕人的臉。對方把肩縮得很緊,嘴邊沾著一點濕雪,像是說過許多話以後,才剩下剛才那句借水。黃豆擠到門縫,朝擔子叫。許慎用膝擋住狗,叫人往旁邊站,別讓門角碰了。

陳生照做,手也從門上鬆開。許慎看見他指根擦破了一小片,紅紅的,問他有沒有摔著。他搖頭,說人沒事,罐子沒躲過去,想咧嘴一笑,臉卻凍得不大聽使喚。許慎轉身朝屋裡去,準備舀水,阿穗已經把灶旁的矮凳騰出來了。

她沒問他能給多少錢,只叫年輕人進來,別站在狗對著他吠的地方。許慎說床鋪都收得差不多了,母親便指指牆邊兩塊木板,說那個還沒收。那是許泊做過的舊隔板,邊上有兩處掛衣服的木銷,他本想明天和朽柴擱在一塊兒。此刻要當著母親的面說連個能鋪床睡覺的地方也沒有,他竟有些說不出口。

他側身讓出路來。陳生先把筐往後推了推,怕蹭到門框,再低頭脫鞋,露出的襪尖已經破了,腳底全是水。阿穗從灶旁撥了一雙乾草鞋過去,叫他先拿乾布擦腳。年輕人連忙說鞋底有泥,不好進屋。許慎接過那雙濕鞋,反問他若還站在那裡,地倒是乾淨了,人又要凍成什麼樣子。

說完他自己也笑了一下。他在城裡搬木料,最惱被人當作只會踏髒地面的腳;剛才看陳生往前挪時,自己卻下意識先看了門檻。如今雪水在地上拖出一條暗線,他拿掃帚掃開,倒沒有原想的那樣礙事。黃豆聞過濕鞋,就不再叫了,在陳生腳邊打轉,像等他從袖裡拿出什麼吃的。

陳生把筐裡沒碎的罐子搬到牆角,數了十二隻,嘴唇動著,沒有出聲。許慎問另一頭是什麼,他說是棉布,有人託他送的,外頭包著油布,剛才摸過還是乾的。許慎便叫他先放在院裡的石頭上,等衣裳不滴水了再去拿,別讓乾貨和一身濕的人擠在一處。陳生還是不放心,走回門邊看了一眼,見油布的包口還紮著,才在凳上坐下。

阿穗添水進鍋,餘下的米已煮得開花,蘿蔔邊緣有些透明。她用勺把軟的撥到碗裡,撈出一段沒煮爛的根鬚,順手扔給黃豆。狗湊過去嗅,嫌淡,又看陳生。陳生以為牠要粥,捧著碗低頭同牠解釋自己也沒別的。阿穗忍不住笑,說牠在這裡十幾年,早知道哪個客人腰裡會藏肉乾。

「那牠要失望了。」陳生說,「我連乾餅都在路上吃光了。」

他頭幾口吃得很快,發覺有人在看,又慢了下來,舀一勺先吹上半天。許慎看他手背發顫,便把碗底挪到矮案上,沒替他接過碗。母親和來客一來一往說得自然,彷彿屋裡本來就該有這第三隻碗。他一年裡回鄉不過幾回,每回都見到針筐、飯鍋和狗,竟沒想到這些東西也能和一個自己不認識的人這樣熟。

陳生說他從高浦來,給濟安鋪送空罐。許慎抬起頭,原來藥鋪後院還沒封起來的木箱是在等這副擔子。他問一擔裝多少,陳生說二十四個,得小心墊草,去時比回來沉。他平常一個月來回一趟,在高浦還替人送近處的貨,算不得專跑遠路的老行腳。今天看見牌上半個「城」字,就自己認定該往這邊走。

許慎說正路在槐樹岔另一頭,從這裡折回去,還得再走四里。年輕人望了一眼漆黑的窗子,喉結輕輕動了動,沒再問能不能連夜趕路。阿穗蓋上鍋蓋,說路明天還在那兒,鍋裡今晚只剩這一點熱氣,先把熱的吃完。許慎聽她這麼說,很想提一句搬家的車初九就要來,最後只又撥了兩根細柴。

火旺起來,陳生的肩膀也慢慢鬆了下來。他問大娘要搬到哪裡,阿穗說城裡的南槐巷,自己還沒走過,只知道能見著日頭。陳生認得那條巷子,常有人在巷口曬蘿蔔,路過就聞得見一股酸甜味。他說出巷口往左拐就能到河邊,往右拐,先看見一家門面很窄的米鋪。阿穗聽得格外仔細,連左和右都用手指在碗邊比了一下。

許慎插話說河邊風大,冬天不去也罷。母親的手指停了一下,隨後把碗轉了個方向,問陳生那家米鋪賣不賣散秤的小米。陳生說賣,掌櫃耳朵有些背,得說大聲些。許慎聽出兩個人輕輕繞過了自己的話,心裡不快,卻找不出不讓母親買小米的理由。

碗空了以後,陳生摸了摸懷裡,先掏出一塊沾汗的小布,再掏出一包針。他說身上實在沒錢,這一趟的工錢要到了鋪裡才能結,針是自己帶著換小東西用的,雖抵不上一頓粥飯,倒還乾淨。阿穗把包打開,見十枚針粗細不一,便先挑出最細的一根,舉到燈前看。

許慎正在門邊磨木栓,聽見母親叫他別再添燈油,便偏頭看。燈在小案上,是一隻完全敞口的淺陶盞,火心有些偏,阿穗剪去一點焦黑的燈芯,讓陳生坐到亮的一邊。她沒有收下那包針抵錢,只把一團不容易打結的細線放到他手邊,要他替自己做些得靠好眼力的活。

油燈下,陳生穿了七根針,插在一塊舊布上。他的指尖凍得不太聽使喚,有一根試了四回。阿穗耐心地等著。許慎看見母親的針筐裡,早就插著許多穿好線的針,有粗線,也有細線。

雪夜農舍裡,年輕貨郎在油燈下低頭穿針,老婦坐在桌旁等候,成年兒子在後方柴門邊修整木軸。
雪夜燈前穿針

那些線顏色不一,有一截藍得發亮,有一截灰得同布面分不清,還有一根末端繫著小小的死結。許慎小時候也替她穿過,後來在鋪裡做活,要眼明手穩的事多,她便不大再拿針請他幫忙穿線。他原以為母親用針少了,如今從筐底掀出的一小塊布,卻密密插著這麼多根。

「放久了,不會自己纏在一起嗎?」他問。

阿穗說會,纏住便慢慢解。鄰家孩子過來穿的愛用長線,長得不大合用,她也留著,做大物時總能碰上。說著抽出一根,線尾果然拽出另一根,她將兩枚併在一處,不著急,叫陳生先穿自己的。許慎低頭又削了一刀,木栓末端落下一層薄白的花。

父親活著時,這屋裡也總有人。有人來借刨子,有人挑著濕木等天晴,母親會從鍋裡多舀一勺飯,父親卻未必在家。許慎記得有一回自己故意不替人開門,站在門裡說大人都不在,母親從灶間走出來,臉上的神情讓他好多年都覺得自己受了冤枉。今天陳生把針放回筐裡,他忽然又想起那扇被自己頂住的門。

母親並非每個來人都喜歡。有一位賣麻的小販總拿癟錢付醬錢,阿穗見一次罵一次,照樣借鍋讓人熱飯。許慎從前最不明白這個,嫌她罵了又讓,既不痛快,又吃虧。陳生穿第七根針時,母親正細看針身上是否有鏽,發現沒有,便把另外三根包好推回去,問他日後若經過城裡,可不可以替自己帶幾枚大針。

年輕人答得很快,又趕緊說,要是買不到好針,就不敢隨便帶。阿穗說那就別帶,總不能為了一句話,逼他特地跑一趟。許慎在門邊聽著,嘴角動了一下,覺得客人這回也沒能穩穩接下一樁報恩的差事。他試著把木閂插進槽裡,還是得把門稍稍抬起,便又悄悄拔了出來,像是不想讓人聽見。

睡處鋪好後,陳生搶著收碗,險些踩到自己的濕鞋。鞋被火烤得一頭捲起,像張開了嘴。他想笑,又心疼那點草繩,便拿起來慢慢揉。許慎從工具包揀出一截細麻,扔到他腿上,叫他明早再縫,燈下先別把腳尖同針纏到一處。

阿穗收好針筐,終於肯脫下外衣。她把最後半碗粥撥進小鍋裡,沒問是留給狗還是留給誰。許慎抱了一層舊棉絮來鋪在木板上,發覺母親還想把較厚的那頭讓給客人,便自己換了個位置,把薄些的一頭壓在板下。她瞧見了,沒說話,也沒再換。

夜已很深,風吹得窗紙一鼓一落。陳生躺下後仍朝院裡側著臉,油布包在那裡,黑夜也在那裡。許慎把燈放遠了些,躺到母親床外另鋪的一張窄席上。屋裡三個人好像都睡了,黃豆卻還沒睡,隔一會兒就抬頭聽聽。每當牠的爪子擦過地面,許慎也會睜開眼,聽見母親平穩的呼吸就在身後。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那間朝南的屋
  2. 雪到門檻
  3. 第三隻碗
  4. 門板倒下之前
  5. 岔路上的黑字
  6. 城門在午後
  7. 院裡借來的火
  8. 一扇等價的門
  9. 沒有敲響的午門
  10. 路牌轉了一面
  11. 針筐旁的一雙手
  12. 雪水滲進南牆
  13. 回鄉的座位
  14. 尺上錯過的一格
  15. 門下的那隻手
  16. 母親替他說的話
  17. 茶棚裡堆著門料
  18. 車過不了的近路
  19. 誰家的後院
  20. 一擔貨兩條繩
  21. 大秀把鍋端走了
  22. 沒人坐下的那張凳
  23. 誰許下了舊屋
  24. 把新門放進雨裡
  25. 還沒退掉的房
  26. 木鋪裡留下的梳子
  27. 牌上沒有誰的名字
  28. 暖房不是藥
  29. 端午以前的那次邀約
  30. 那隻沒賣的針筐
  31. 茶棚有了自己的日子
  32. 山裡那筆木料
  33. 該從誰手裡接的擔
  34. 不用先涼的一鍋飯
  35. 把門修給活人
  36. 日頭落到哪一步

評論區

正在載入評論…

← 回到書架,讀下一個故事

選擇喜歡的樣式

所選樣式會套用至全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