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世情長篇
牌上沒有誰的名字
酷無極 · AI創作 · 2871 字 · 約 8 分鐘
槐樹岔的新綠還沒鋪開,路牌上的字倒先花了。冬日用炭寫的字叫雨水沖過,下半部的字只剩半截,「青嵐」兩字倒還又粗又黑。一個不識字的挑夫從樹下經過,循著箭頭往石口走,走了十步又折回來,問周樵為什麼同一個地方,上面指北,下面卻像是指東。
周樵把路牌轉給他看,說下面那個不是箭頭,是舊釘子鏽出來的印子。挑夫摸了摸鼻子,笑說識字的人比他更會繞。周樵也笑,指給他看正路,等人走遠,拿濕布擦了一遍。炭跡反而更糊了,倒像一隻尾巴被水淋塌的烏鴉。
陳生回高浦前停在這裡,見他擦牌,蹲下將快鬆的底釘拔出來。他帶著的針線已賣去一半,包角癟下,掛著兩個換來的乾竹筒。周樵問他上回雨夜是不是茶棚裡擠滿了人,他說是。周樵端給他一碗麥湯,笑說這裡火沒有熄,問他下回肯不肯也朝別人講講。
陳生這次沒有急著說好。他喝了湯,照價給了四文,說自己只在這裡白日吃過,夜裡讓不讓住,須掌櫃自己答。周樵把錢往袖裡一塞,罵他如今說一句話恨不得先踩三下腳。陳生低頭看自己新補的鞋,說正是,踩過才知道底下是不是水。
兩人原本要將舊牌重新寫好,許慎恰從劉家回來,手中有一片不用的薄板。他將棚裡餘料刨圓後,剩下這片過窄,不夠做凳面,拿來遮個釘頭倒好。周樵一見木匠來了,便叫他索性做一塊新的,別天天對著這隻黑烏鴉講道理。
許慎將薄板靠在樹旁,說料薄,曬幾回就會翹,不能當大牌。他仔細看原來的木板,背面還好,只須換兩枚硬釘。他從袋裡找出一枚,另一枚卻彎了,扳直也不敢放心用。周樵在屋裡翻了半天,找出一把斷耙,耙齒全是鐵,他指著一根問能否截短來釘。
他們正在試,陶里正從山那頭來了,腳下沾著泥,衣角捲了起來。冬日報過的那塊舊牌,他已向路差說過兩回,路差管的是山下主道,槐樹岔旁這一段歸附近村子,什麼時候補石還得往上報。他見他們都蹲著,以為又是來催的,先擺手說今日沒有石工跟自己下山。
周樵說不用石工,借他腰間的小錘就成。陶里正這才鬆了口氣,坐在門邊喝水,看三個人為一根斷耙齒爭論要留多長。許慎要磨掉毛邊,周樵嫌耽誤工夫,說一錘打進去就看不見了。陳生想起新繩綁緊之後還得解開來曬,便把鐵齒遞回去,叫他先磨,自己替他燒水。
牌子釘穩了,許慎在背面寫正路八里,前面仍留著進縣十四里、往林家四里。冬日的雪夜再也沒人能親眼看見,牌上那句無人常住,卻比別的字更需要留下。阿穗已不打算回去守屋,常家雖已談妥按季住,也只住春夏四個月,不能讓路人一見舊屋的方位,就以為那裡總有火等著。
周樵要在牌邊添上竹路的字。許慎停筆,說載長木的車過不去,雨後地軟,人走也容易滑倒。周樵說自家每日挑水都從那頭走,說得像走一步便會掉進溝裡,往後客人連他屋後也不敢靠近。他指向灶上的大鍋,鍋裡還剩半鍋湯,早市一散,到午後就沒人來。
陳生這回沒有站在許慎那一邊替別人下斷語。他問周樵能不能帶趕車的人去看一眼拐彎處,周樵先說沒必要,後來想到自己也得去收曬在入口的柴,便把門扇掩上,帶他們沿屋後的支路走,進了竹坡,過了彎,地上有兩道較深的車轍,正是許慎他們倒車時留下的。
一輛短小的菜車從裡頭出來。趕車的老頭沒卸下擔子,也過得穩穩當當,當著他們的面說這條路十年來都是這樣走的,何必掛牌嚇人。許慎望著自己上回卡住的那個彎,忽然明白,同一段路並沒有存心替誰作證。老頭的車廂短,菜筐又軟,擦著竹子就過去了,他自己的長木料卻一寸也彎不得。
周樵看出了他的心思,嘴角露出一點得意。許慎沒有反駁,回去在小木板上畫了兩道車轍,一道直行,一道在彎前截斷,又寫上「長載繞行」。陳生說不識字的人未必看得懂,他便把薄板削成一長一短兩根木條,在截斷處交成一個叉。兩根木條一長一短,像個跛腳的人,陶里正看了也笑。
最後留下的是一片小木牌,寫著竹路,雨後慎入,旁邊刻一道向下的水線。長載繞行另列在下,正路仍指向主道。它不是替所有人選好每一步,只讓站到樹下的人,至少看見這裡有一處該問。周樵把自家麥湯兩字掛在屋簷下,不再擠在路牌邊。
一個挑紙的年輕人停下來,問茶棚能不能借宿。陳生說雨夜有人在那裡避過雨,但平日只賣茶,想借宿得先問劉嬸。年輕人有些失望,轉去問周樵。周樵想了想,說外頭板凳可以擠一個人,屋裡是自家孩子睡的,不能全讓出來。那人估量了自己的腳程,最後繼續往石口去了。
日頭西斜,許慎把磨掉舊炭痕留下的碎屑掃到溝邊。周樵說牌上少了個木匠的名字,萬一字掉了,以後也知道找誰。許慎說自己又不是天天從這裡過,釘子鬆了也未必最先看見。陶里正便指給陳生看附近兩戶人家的門,問他們平常挑水時能不能順便看看底下的釘子,各家只管自己走過的那一頭。
說到照看路牌,周樵想起後頭一戶人家的狗專愛叼木片,又取了一小截破竹子,把板下那處鬆軟的泥地填平。狗果然跑來,叼不動新釘上的板子,轉頭就叼走陳生擱在地上的一隻破草鞋。陳生追了十幾步,狗以為在玩,尾巴搖得比人還高。最後還是那家的孩子拿半張餅換回草鞋,鞋帶上已多了兩排濕漉漉的牙印。眾人笑得直喘氣,陳生把草鞋晾在樹杈上,光著一隻腳坐回門口。
有一戶只肯管岔口,不肯去林家那條支路,那裡上坡要走四里,挑水不順路。另一戶說到了農忙也不能保證天天來。陶里正沒逼他們按手印,只說若發現牌倒了,先放到周樵的屋簷下,免得尖釘朝上。周樵嘴上嫌又將活兒分給自己,還是挪開門邊的一堆濕柴,空出放板的地方。
許慎收拾工具時,陳生問他怎麼沒帶那支長鑽。他說賣給修車鋪了。陳生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說當年自己還以為木匠只要手藝好,走到哪裡都能掙夠錢。許慎抬起裂了口子的手掌,笑了笑,說手藝好不好,也得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他們沒有同路進城。陳生往高浦,許慎回縣,到了路口各自扶一扶擔繩與袋口,便分開。走過石橋,許慎聽見身後有人跑來,竟是周樵那孩子,提著他漏在桌下的一把短尺,跑得滿臉汗。孩子把尺塞給他,轉頭便走,連謝也沒等他說。
許慎追上兩步,把自己留的一枚杏乾給他。孩子看了看,不知道那枚杏乾在袋角壓了多久,還是收了起來,說回去給妹妹嚐。許慎想起自己原本打算把這一點酸甜留給誰,忽然覺得臉熱,卻也沒再追上去多解釋一句。
那枚杏送出去後,他走了好久,忽然想起早晨沒給母親留炭。她近來想用小盆種一點蔥,等著他把碎木的硬角燒了,篩出草木灰。暮色落下時,路邊有人在燒麥稈,他停下來問能不能討一把冷灰。那婦人讓他等火燒盡,他便蹲在田埂旁,等到最後一點紅光也暗了,才用舊紙包起來。已經沒有趕得上的車,他便走回去,腳底的土一路由黃轉黑。
阿穗三月初七已經託常家鄰人帶了話,答應讓他們租住正屋四個月,照一個月四十文算,後間不在內。正屋鑰匙另包了送去,初十車夫帶來頭一個月的四十文,正好壓在窗下那張記著舊租期的紙旁。她把這筆錢放在一邊,沒收進買針線的小荷包,打算添進四月的房租裡。餘下三個月的錢,不能先當成已經到手了。
他回城後,先把紙包著的冷灰放到蔥盆旁,又從工具袋裡取出寫牌剩下的那包炭,放到窗邊。阿穗認出那塊舊布,是雪夜用來包針的布角,問是不是還要寫牌。他說寫完了。她展開布,看見炭末沾黑了一小片,便把那一頭搓乾淨,留另一頭原樣,說以後包這些髒東西,別再拿她裹針的好布。許慎應了一聲,母親伸手拍他肩上的土,一下比一下輕。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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