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世情長篇
木鋪裡留下的梳子
酷無極 · AI創作 · 3007 字 · 約 8 分鐘
許慎把長鑽從袋裡拿出來,擱在窗下。鑽桿仍直,刃口有兩處鈍了,是前些日子給新門開長孔留下的。他用油布擦淨,把雨夜浸濕的柄卸下來,晾足一日,再重新裝好。阿穗看了半天,問是不是哪裡壞了。他說沒有,是打算賣。
母親立刻坐直,像看見兒子要拿自己的一隻手去換錢。許慎沒等她開口,先把短鑽放到一旁,說他先前做的那些細活,用這把就夠了。長鑽是好,可也不是每一塊木頭都非用它不可,真有要鑽長孔的活,也得先看看自己接不接得下來。
她沒再攔,等他出了門,卻還是拿起那條油布看。布上沾著一點黃油,是他頭一次買鑽回來時留下的,那時他說將來置一張自己的工作臺,就不怕別人不肯借了。母親那時只聽見將來,覺得兒子要往高處走,自己也跟著年輕了幾歲。
許慎先去了修車鋪。掌事看過刃口,肯出三百文,比原價少一百八十文。許慎說只用了三個月,掌事指著地上一隻缺了齒的車輪,說自己買舊東西,不問人家捨不捨得賣,只問自己今天敢出多少。他並非存心刻薄,身後還擱著兩輛客人欠錢沒來取的車,許慎看了看,答應了。
交鑽時,他沒有立刻走,問掌事上回是不是聽過藥鋪門的事。掌事有些不自在,說只是隨口聽來的,曉得並非每個師傅做事都穩當。許慎把三百文收進袋裡,告訴他,那道石階是自己沒有重新量,後來的活楔也是自己選的,魏策只去看過石匠在不在,沒有替他量錯尺寸。
管事望向鑽桿,像是兩件事忽然擠上了同一張工作臺。他問任泉是不是也知道暫時墊了楔子。許慎說他知道暫墊一夜,不知道自己沒換就把門交了。說完他覺得口渴,沒再說自己那陣子有多忙,也沒請管事日後替他解釋。管事只嗯了一聲,把長鑽放進原先備好的木架裡。
任家鋪前正在卸料。魏策用肩托住一頭,叫另一位夥計放慢。許慎上去幫忙,三人將木頭平放,沒人因他來了便停活。地上有一截折斷的舊線,絆住魏策鞋尖,許慎彎腰替他解,魏策先一步自己踢開,抱起量尺去做別的。
許慎取出一百二十文,還給任泉。錢一串一串數過,任泉也數,沒有因眼前的人難堪就省了數錢這一步。他說這筆本該早還,許慎應了聲是。任泉把錢收起來,又問長鑽還在不在,許慎說賣了,買主是修車鋪。任泉沉吟片刻,說那家的鑽臺倒配得上這柄鑽,不會白費。
許慎本來還想把存放在鋪子角落的幾根短木料一併拿回去。任泉叫他自己認,哪根記過價,哪根還是鋪裡的。他蹲下來一塊塊翻,認出一根有黑木節的料,上回順手擱進去時本打算補記,後來卻忘了。他把那根留下,只抱走自己付過錢的三塊。任泉在一旁看著,沒有替他省去這一步。
鋪子後頭有一扇等著裝的小窗,任泉拿刨子刨邊,許慎便站在一旁,把藥鋪的石階、短了的上軸、沒換的門枕重新說了一遍。任泉聽他說「我後來還想讓魏策承認是他複量量錯了」,手停在刨柄上,半晌才說:「這不是返工的事。」
魏策在另一張檯子邊,聽見自己的名字,沒有過來。許慎走過去,說那時叫他去看石匠走沒走,和後來嘴裡說的複量不是一回事,自己不能再把兩句話攪成一句。魏策的臉慢慢漲紅,先去摸護掌上的結,結已經繫牢,他仍捏了兩回。
「那天你問我,為什麼沒看出來。」魏策說。許慎點頭,魏策又問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只要自己認下來,周同往後就只會記得小徒弟量錯了。他答說知道。魏策把手裡的短木放下,木頭一端被捏得有些濕。他沒罵人,也沒說算了,只叫許慎讓一讓,自己要到裡頭拿刀刃。
許慎在原地站了片刻。任泉沒有叫魏策回來,轉身拿起鋪門邊那把木梳,說這是他方才落下的,替他放在桌角就是了。許慎認出梳上有一齒已磨圓,想起許多年前自己也做過一把給母親,梳齒刻得太密,梳一回就扯斷幾根頭髮,母親偏說好。
他將梳子放好,去藥鋪找周同。原來那扇門開著半邊,下枕穩,上軸藏在木裡,日常用門的人不會再留意它。周同正用左手稱一味藥,放砝碼時慢了些,幫工要替他,他搖頭,讓人先去後面端篩子。許慎等他稱完,才走到櫃前。
周同聽完,沒有問他為何現在才講,只把裹著右手的布拆開,晾在檯邊。兩根指頭已經消腫,彎到一半卻仍僵著。他拿一把小剪刀試了試,沒剪開細繩,換左手才剪斷。許慎看著那道繩子的斷口,知道沒有一句話能說清了就把那隻手原樣還給他。
「你退的那一千二百文,我收了。」周同說,「門也用著。以後手會怎樣,齊先生不肯把話說死。春天那批窗,我已經交給別人做了。」他說完低下頭,把藥包推向在外頭等候的婦人,沒留許慎再說那扇新門在雨裡派過什麼用場。許慎把那句話嚥了回去,出門時輕輕合好半扇門。
離開藥鋪前,許慎在後廊停了一會兒。那張曾壓住陳生碎罐的窄凳還在,凳下有個空心的竹塞,滾到了他腳邊。他撿起來,想替人塞回藥筐,伸手前先問幫工這是什麼。幫工說那是從舊篩子上掉下來的,已經用不著了,扔進柴簍就行。他照做了,聽見竹塞落到簍底,響了一聲。
街角賣炊餅的女人仍叫他許師傅,問今日買幾個。他說兩個,沒加肉餡,另從原先隨身帶的零碎工錢裡付了餅錢,沒有動賣鑽的錢。她以為他嫌自己漲價,特意掰開給他看麵皮有多厚,熱氣撲到臉上。他忽然餓得厲害,站在樹下吃掉一個,留下另一個帶回家,沒有再繞去看藕色布。
到家後,他從剩下的一百八十文裡拿出一百六十文,另外用那條擦鑽的油布包好。洪掌櫃的長木料已經損了,他欠的就是這一百六十文,不能因為自己不再做那扇門,就讓這筆債成了沒人上門討的一句空話。二十文留在平日用的錢袋裡,飯、紙、路上喝的水,總還得有人拿真金白銀去換。
傍晚他把這件事告訴母親,說下回一起上山,先到石口把錢還了,再談舊屋。阿穗問有沒有請洪掌櫃再寬限幾天,他說今天已經湊夠了,便不再等。她伸手摸那個布包,摸到裡頭的銅錢,又縮回手,像是想摸一摸兒子的頭,偏偏他已經比她高出許多。
任泉第二日託魏策帶來一張待修的小凳,說客人肯付十二文,若許慎願做,鋪裡留三文,餘下歸他。凳腿裂過,須重開榫,不是添點膠就能牢。魏策說完便要走,許慎叫住他,問他是不是不願來。魏策答:「師傅讓我送凳子,不是讓我陪你。」
許慎點點頭,把凳子接過來擱在腿上。裂口很深,拆的時候弄壞了一根橫撐,只好用自己留的短木料另做,九文工錢裡還得扣掉這一小片木料。阿穗見他做了一下午,替他嫌不值,他自己也嫌。可刨到最後,凳子放下來不再晃,他還是抬手摸了摸凳面。
夜裡試了幾回凳腳,阿穗坐過,方曉也來坐過。孩子嫌凳子不好看,問為什麼不刻一隻貓。許慎說這凳子原來就沒有貓,人家也沒要。方曉失望地看了他一眼,蹲到門邊,拿石頭在地上畫了一隻,尾巴捲了三個圈。黃豆循著那圈嗅過去,恰好坐在貓頭上,她笑得滾進桂娘懷裡。
第三天交凳子,他只收了說好的九文。客人抱著凳子走了,沒問做門的事,也沒留他做更大的東西。街上正有人賣春菜,他花三文買了一把,回家時,積在菜葉褶裡的水沾濕了褲腳。剩下六文放進錢袋,連同賣鑽另留的二十文,一共二十六文。隔天劉汀進縣城,許慎拿出二十四文給他,原先借用一天是十二文,耽擱一天又是十二文,車錢總算付清了。劉汀數過便收下,只說油鋪那天少卸的那一趟桶,已經叫另一個人做了。
杜茵從東屋出來,看見他把從凳子上拆下的壞木分成兩堆,硬的留著,爛的當柴燒。她問長鑽是不是賣了,他說是。她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指著一塊還好的木邊,說要是能做一隻收頂針的小匣,自己想買。他問要做多大,她比給他看,隨即說明不是今天就要,讓他先把手頭已經接下的活做完。
許慎蹲在地上,拿炭在一小塊木頭背面畫了三道短線。這回他沒有先添葉子,也沒說要送她。他問蓋子要不要做成滑開的,杜茵蹲下來比了比,說翻蓋好,手上沾著線時容易掀開。兩個人的手影落在同一塊木頭上,誰也沒有急著抬頭。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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