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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世情長篇

大秀把鍋端走了

酷無極 · AI創作 · 2833 字 · 約 8 分鐘

二月十七,劉嵐起得比雞早。她把昨夜泡的豆子磨碎,濾出白浆,鍋底先抹一層薄油。天還灰著,外棚的木料已經看得分明,每根都橫在她想擺凳的地方。她側身將一條凳拖出來,凳腳勾住布滿刨花的舊蓆,蓆子上的薄木片嘩地散了一地。

她沒叫許慎。許慎昨日來過,說還有幾處卯眼,要趁天乾鑿完。她問要幾日,他看著天,答說再有四五日。那扇門還沒做成,他說這話時卻總像只差最後一下。劉嵐想起自己去年十月補屋頂,瓦、草、工錢各差一點,最後真住進雨裡,才知道每一點都得花工夫。

大秀挑著菜筐進來,先把草鞋往門檻上磕了兩下。她穿了一件石青褙子,袖口新挽過,褲腳卻還是舊的。原先說好今天她在棚裡試賣早飯,一鍋雜麵湯,賣完就回城南照看自己的小攤。她另外備了二十個菜餅,用油紙包好,在筐裡蓋得嚴嚴實實。

「鍋還是只擱得下半邊?」她問。劉嵐拿一隻小鍋出來,說先煮少些。大秀抱起自己的大鐵鍋,找那處伸出的灶角,轉了兩回,鍋底仍懸著。她不是沒見過小灶,可這鍋是她頭一回自己買的,能一次供六個人的湯,從前借別人的鍋,總有人來掀蓋看自己分到多少。

阿穗是搭早車來的。她在城裡歇了幾日腿,今日特地穿了乾淨鞋,帶一小包醃蘿蔔,說給劉嵐賀開門。許慎原叫她再等兩日,她聽見「開門」兩個字就坐不住,彷彿這棚若沒有她站一站,早年的時光便不算真回來了。

她看見大秀圍著鍋轉,便說小火慢燉才香。大秀把鍋抬起,讓她看灶上空著的地方:「不是火大火小,是鍋沿搭不住。」阿穗摸了摸灶,手上沾了一層黑,像要掩飾什麼似的笑說,兒子做木工的到底不懂這個,早該請個泥匠。大秀問:「您那時說的,可是等他來就能弄?」

外面來了一擔松針。挑擔人是阿穗的舊識,見她便喊林嫂,問今日可有熱湯。她趕緊應有,招呼人往裡坐,又叫大秀多下點麵。劉嵐正在找錢,大秀卻沒有應,握著舀水的瓢站住。阿穗這才發覺自己方才那個口氣,像仍坐在從前自家的灶前。

松毛擔卸在路邊,跟著又來兩個賣雞蛋的婦人。一個見木料就問棚是不是還沒修好,另一個掀開自己的籃布,要與阿穗看第一隻雙黃蛋。阿穗叫她們都進來,劉嵐把唯一一張未被擋住的小桌搬到門邊,兩個人坐下,第三個人只能擠在木垛邊緣。

熱湯端出來時,許慎才背著工具進門。他前日替一戶人家修了半天櫃鎖,今早才拿到二十文工錢,昨晚不敢空手來見劉嬸。看見四個人擠在棚口,他先去挪長木料。最外面那根木頭已經開了槽,一用力,掛在架上的半片門便跟著歪了。他趕緊扶住,碗裡的湯還是灑出一半。

賣蛋的婦人站起來,膝頭碰在刨凳上,疼得齜牙。大秀拿濕布擦桌,菜餅剛拆開就沾了木屑。許慎說再過一會兒就好,聲音蓋過了鍋蓋底下的滾水聲。劉嵐用手按住他的肩,說先別動,讓客人出去吃。那四隻碗最後全端到路邊的石頭上,湯在風裡很快就涼了。

挑松毛的人吃完,拍拍衣襟便要走。他以為今日是老相識來給茶棚暖場,阿穗沒提錢,他也沒問。大秀攔住他,說湯四文,餅另算兩文。那人愣了一下,回頭看阿穗。她臉上一熱,說自然要算錢,手卻已經伸向自己的荷包,要替他付。

大秀沒有收她的錢,只望著那人。松毛人終於摸出六文,嘴裡說從前林嫂給一口粥,哪有這麼多講究。阿穗想笑著應幾句,劉嵐卻把他還落在桌邊的擔繩送出來,說以前那口粥是以前的,如今大秀得靠這個過日子。話一出口,劉嵐先覺得嗓子乾了。

賣雞蛋的婦人倒把那隻雙黃蛋留了下來,要劉嵐當場打開看。她本來等著眾人稱奇,蛋殼一磕,裡頭卻只有一個大蛋黃。另一個婦人笑得直不起腰,說她把雞誇得都會變戲法了。阿穗也笑,笑完用筷尖把蛋清撥乾淨,說雞今日沒聽見,明日興許就肯生兩個。大秀借小鍋替她煎了,蛋香一時蓋過木頭味,那婦人掰開分給眾人,自己偏留最焦的一塊。

劉汀午前送來半簍便宜青菜。他在油鋪替人換了班才出來,瞧見先前害自己借車又賠上一天工的木頭還躺在那裡,沒說什麼,放下簍子就要走。劉嵐叫他吃塊蛋,他蹲在棚外,嚼得飛快,手上還有洗不掉的油香。母親問他媳婦好些了沒有,他說她夜裡還咳,自己給女兒梳頭,把兩條辮子梳得一粗一細。劉嵐伸手比給他看頭髮該怎麼分,他拿半根枯草跟著學,又覺得滑稽,母子倆都笑了。

午後沒有更多客人。木料擋著棚口,看著像木匠做活的地方,行人遠遠瞧見,寧可去周樵那裡吃現成的麥餅。大秀把剩下十一個菜餅重新包好,小鍋裡的湯已經煮稠,能舀不能倒。她嚐了一口,捨不得丟,分裝進兩隻陶罐,準備挑回城南賣。

許慎蹲在灶邊量寬窄,想先拿木架墊高。大秀抽走量尺,放在他的工具袋上:「別拿我的鍋試。架子著了火,你賠我一口鍋,我還得再停幾日。」他被她說得臉色發白,想起自己先前也把木楔說成臨時用的,便沒再動手。

阿穗坐不住,扶著膝蓋要去倒泔水。大秀自己提走了,回來把鍋擦得發亮,又拔下頭上的簪子,在鍋耳的小孔裡剔出積灰。劉嵐一看她這個動作,便知道她今天不會把鍋留下。她們這些做吃食的人,離開一口灶時,最先收起來的向來是自己的鍋。

「城南今天少開了半日。」大秀說。她沒有向劉嵐索賠,也沒有說改日再來。挑起擔子時,扁擔一頭是鍋,一頭是菜筐,她調了兩次,仍是一頭沉。劉嵐替她提著一罐濃湯,陪她走到路口,聽她說起小攤旁邊新來一個賣糕的,原先自己的客人已經開始往那邊坐了。

回到棚前,阿穗正向許慎說大秀性子急。劉嵐聽見了,腳步一頓。她把門邊剩下的一隻空茶壺放在桌上,聲音很輕:「不是她急。是我請人來做事,卻連鍋也沒替人找好地方放。」阿穗說自己原也是想幫忙,誰料許慎的木料耽擱了,許慎立刻說自己再趕一趕,今日就不吃午飯了。

「你餓一頓,凳子就能多出三條?」劉嵐問。

阿穗從沒聽過她這樣對許慎說話,連自己也像被人當面數落了一頓。她把醃蘿蔔的布包收緊,說既然這麼礙事,她就不該來。劉嵐攔住她,不讓她把蘿蔔帶走,自己轉身從梁上取下一雙草鞋,正是冬天許慎請劉汀捎來的那雙。鞋面沾了薄薄一層灰,繩結還打得齊整。

阿穗看見鞋幫上那個補過的草結,是她從前教許慎打的。她曾嫌孩子手笨,編出來的結總比別人的鼓,穿著磨腳。如今鞋擱在這裡,她倒盼著劉嵐能罵一句結打得不好,那樣她還能拿起來拆掉重編。劉嵐沒看那個結,只看著她,眼角因疲倦生出一片細紋。

「這一雙還沒用過,你帶回去。」劉嵐說,「另一雙讓人穿走了,已經還不了了。」阿穗不接,許慎也不敢接。草鞋放在桌中央,旁邊是那隻空壺,兩樣東西都不值什麼錢,偏偏誰也不能當作沒看見。

許慎當天做到日頭落山,鑿下來的木片裝了半袋,門仍立不起來。那根在竹林裂了角的長木,要重新避開裂口,原先的尺寸便得改。他沒有再說四五日,劉嵐也沒有再問他。她關上內灶門時,把鑰匙在掌心握了一會兒,帶回自己家。

阿穗回城後,把那雙草鞋藏進床底。黃豆嗅見草味,低頭拱了一下,鞋跟露出來,像有人站在床下。她半夜渴醒,自己摸水壺,許慎聽見動靜想起身,她說不用。他隔著簾子坐了片刻,聽見母親喝水時,喉間極輕的一聲哽咽。

棚裡那天剩下的柴,後來是劉嵐一個人劈完的。她清出大秀原先放鍋的位置,那裡比想像中還空。第二天有路過的人問有沒有熱湯,她說只有茶。那人花兩文錢買了一碗,喝完便走了,她也不必再向誰解釋今天為什麼還沒做成一頓飯。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那間朝南的屋
  2. 雪到門檻
  3. 第三隻碗
  4. 門板倒下之前
  5. 岔路上的黑字
  6. 城門在午後
  7. 院裡借來的火
  8. 一扇等價的門
  9. 沒有敲響的午門
  10. 路牌轉了一面
  11. 針筐旁的一雙手
  12. 雪水滲進南牆
  13. 回鄉的座位
  14. 尺上錯過的一格
  15. 門下的那隻手
  16. 母親替他說的話
  17. 茶棚裡堆著門料
  18. 車過不了的近路
  19. 誰家的後院
  20. 一擔貨兩條繩
  21. 大秀把鍋端走了
  22. 沒人坐下的那張凳
  23. 誰許下了舊屋
  24. 把新門放進雨裡
  25. 還沒退掉的房
  26. 木鋪裡留下的梳子
  27. 牌上沒有誰的名字
  28. 暖房不是藥
  29. 端午以前的那次邀約
  30. 那隻沒賣的針筐
  31. 茶棚有了自己的日子
  32. 山裡那筆木料
  33. 該從誰手裡接的擔
  34. 不用先涼的一鍋飯
  35. 把門修給活人
  36. 日頭落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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