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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世情長篇

茶棚裡堆著門料

酷無極 · AI創作 · 2878 字 · 約 8 分鐘

那年歲末,阿穗在新屋裡貼了一張很小的紅紙。紙是向方桂娘要來的邊角料,字是院裡識字的人順手寫的,不大方正,她貼的時候卻按得很仔細。黃豆要湊過來看,鼻子碰上紅紙翻起的一角,往後一縮,惹得她獨自笑了半天。

除夕那天許慎來吃飯,帶的肉比往年回山時少些,母親沒問。他先幫她磨小剪刀,磨完忽然問那兩百三十文收妥了沒有。阿穗答說收妥了,答得快,彷彿錢比人還不怕冷。他本想說往後少動那筆錢,想到先動她的錢的正是自己,只好把剪刀遞回去,沒讓這頓年飯再冷場一回。

吃過飯,方桂娘在院裡叫人看鍋,杜茵回來拿一件衣裳,門開了一會兒又合上。許慎替母親換了回熱水,走到院裡,看見魏策從街邊經過,手上戴著一副粗棉護掌。少年見了他,也點點頭,說是妹妹縫的,便繼續走,沒像從前那樣停下來叫他看針腳。

正月裡,許慎做了幾樣零活,修凳子、補門肋、給舊櫃添一道不顯眼的擋邊。有些是任泉分給他的,有些是老客人還記得他手巧;每一件都得先看過,收的錢也不多,沒什麼好誇的。阿穗想問新門什麼時候做,又怕兒子以為自己拿那六百文來催他,就只在吃飯時繞著問了一句,近來天乾,放著的木料還好嗎。

藥鋪原來的門已經穩穩用了個把月。許慎偶爾經過,還是會朝下軸座看一眼,見它沒有歪,心裡先鬆了一下,再看見鋪裡的周同用左手壓著紙,就又沒法真的放下心來。另做新門這件事,沒有一個客人在背後催他。只有他自己每次經過那扇門,總覺得人家還沒看見他本該有的好。

到了二月初三,他先去了茶棚。這是去年親口許下的日子,不能再往後推;任家木鋪外頭一角也要進新料,自己的那幾根得搬走。他請石彥收六十文跑這一趟,先把車上放得下的板和框料送到棚裡,石口木場另外還留了幾根長的,等自己過去取。

石彥照舊不肯讓長木拖在車尾,說拐彎時一甩容易掃到人,先分兩趟,別省這一點,弄到半路動彈不得。許慎答說知道,臉上有些發熱,原來如今每說一聲知道,都像又有人問他一回,以前到底知道些什麼。阿穗先拿著外棚的鑰匙過去,想替兒子把地方清一清,省得他一到就忙。

劉嬸來時,門已經開著。阿穗抱著一疊舊席,在屋裡比量哪裡乾,哪裡能放長板,見了她先笑,說慎兒一會兒就來,這鑰匙借得正好。劉嬸看地上多出來的木片,以為只是修窗的材料,便幫著把長凳挪到一旁。她想得很簡單,窗要修,人自然得帶料,朋友先到也不算什麼。

車停在棚前,木板一塊塊抬進來,這才看出這麼多木料和一扇小窗不相稱。大秀正用水試鍋,抬頭就問,這許多木料是要拆掉半座棚嗎。許慎忙說窗用不了那麼多,另外還要重做門,先放些日子。阿穗接得更快,說藥鋪那一扇總得做好,堆在城裡師傅也不方便。

劉嬸聽成是客人還在等一扇好門,臉上的不快便收斂了一點。她知道藥鋪出了事,卻不知道原來那扇門早就修好了,更不知道眼下這扇門是許慎自己不肯放下的額外念頭。許慎聽見母親那一句「總要做好」,也知道她沒把話說全,還是先把手裡的板靠穩,沒立刻說破。

修窗倒是很快。把舊窗角缺損的榫頭修整乾淨,補上一片乾木,再裝上新的橫檔,風就不會再從那道縫裡直往裡鑽。許慎做起這點熟活,手像是終於從亂處回到自己認得的地方,刨起一卷薄薄的木屑,落下,再刨起一卷,不必每刨一下都先想別人會怎麼看。劉嬸試著推了推,窗板合得嚴實,臉上也跟著亮了起來。

她拿出三十文工錢,許慎沒有收。原先說開春來修,本就沒打算把這當成一樁新買賣,如今又借了地方,更不好伸手接過這一小串錢。劉嬸推了兩回,見他不接,就說先擱著,往後再算。阿穗看在眼裡,覺得兒子也實實在在出了力,棚裡多放幾根木料,便不至於老算是自家人佔了人家便宜。

這筆彼此沒說透的帳,誰都沒有攤在案上。許慎不收錢,有自己的為難;阿穗當它換了地方來用;劉嬸只是暫時沒再勉強。窗關嚴了,那些沒說清的意思卻沒有跟著合在一處,反倒讓屋裡的人都覺得,那一點彆扭可以留待稍後再問。

大秀卻不能稍後。她那隻大鍋放到舊灶上,鍋沿只吃住半邊,另一頭得用磚臨托。她請許慎看,口氣同請修窗一樣自然。他蹲下看了好一陣,說木柄可換,灶圈卻得找會砌的,不是刨一片木墊進去便成。

大秀抬頭看著阿穗。阿穗想起自己那天說這麼點小灶總不至於讓她們著急,臉就紅了,忙說原先說的是先看看,哪裡說過不用請別人。她以為自己只是把話說得鬆了一點,聽在等了一個多月的大秀耳裡,卻像突然換了說法。大秀沒當場爭辯,把鍋端下來放到地上,灰沾了一裙子。

許慎知道母親在這裡不好受,自己也不願顯得除了修窗就什麼都做不了。他說再去問問城裡相熟的泥匠,來不來、哪天來,總得先問過。劉嬸便接話,說先別急,離開棚還有半個月。大秀伸手沿著鍋沿摸了一圈,沒再說話,原以為這趟能定下來的事,又被擱回一場沒個形狀的等待裡。

午飯劉嬸煮得簡單,豆飯、熱水、一碟擠乾了的鹹菜。阿穗看她幾回往灶間走,還是習慣要起身幫著舀飯,膝頭一僵,手先扶住桌子。劉嬸叫她坐著,自己來。這話說得不軟,聽來比從前更累一些。阿穗只好坐著,忽然發現許多自己原先會做的事,如今都只能在旁邊看別人做,心裡並不全是輕鬆。

飯後,許慎去量存料的地方。兩扇新門要在這裡拼裝,就得占掉半間屋,還要擺木架。劉嬸在他身後說,自己二月十七要開棚,到時人坐哪兒,木料不能還全在這裡。許慎趕緊說用不了那麼久,長料一到,幾天就能立起來。這聲「幾天」,他說得跟舊門出事前一樣順溜,自己聽見了,還是沒好意思改口說沒準。

大秀把長凳搬回窗下,發現正好頂著一捆木板,推不開。她抬頭一看,阿穗便叫她先靠著擺,等慎兒明天來再把板子收進去。她並非有意叫別人繞路,只是身邊這幾塊木頭都連著自己那六百文,不知不覺先替木頭找個穩當的地方,再去想給人坐的凳子。

劉嬸將那張凳子橫放在門口,說人還得過。她沒罵,也沒將料搬出去,阿穗卻覺得朋友今日說話少了從前那份和軟,心裡暗暗不舒服。兩個人做了這麼多年鄰居,臨到城裡人要做一件難事,怎麼忽然連放凳子的方向都要分得這樣清楚。她沒有往下問,因為她也隱約知道,劉嬸並非全無道理。

許慎離開前,又試了試新窗,像是想讓大家看看這件做成的東西。窗輕輕一合,確實很好。劉嬸點點頭,向他道謝,大秀在後頭洗鍋,水聲蓋過了那聲謝。阿穗站在兒子旁邊,本想說等春茶上市,自己也回來坐坐,目光落在那些木板上,話又變成等門做好了再來。

回城時,他們沒一起搭石彥的車。車夫接著要去石口載別人的貨,不可能總圍著許家的日子打轉。許慎扶母親走到搭車的地方,等她坐穩,自己背著工具沿路慢慢走,省下一份車錢。阿穗隔著車邊看他,這才看見新長鑽露在外面的柄已沾上了灰,沒剛買回來那天亮了。

她很想叫他別做這扇新門了,話卻沒說出口。是自己先拿的錢,先替他說總得做好,如今若又說別做,這六百文彷彿就成了一根牽著兒子來回走的繩子。她只把空提籃抱緊,裡頭沒有年飯,也沒有哪一件做錯的事能立刻還回去,手指只好一遍遍搓著籃沿那道已經磨平的毛刺。

夜裡許慎回到鋪外,取出另畫的門樣。上面的水紋比前一張更細,草葉也更完整。他想到棚裡剛做好的小窗,其實人家試過三次便肯用,不需要有那麼多地方讓人認得是他做的。可這念頭只停了一會兒,手便又沿著新花邊描過去,像還不肯相信,一扇沒有誰催著要的門,已經叫這麼多人先替它挪開了自己的東西。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那間朝南的屋
  2. 雪到門檻
  3. 第三隻碗
  4. 門板倒下之前
  5. 岔路上的黑字
  6. 城門在午後
  7. 院裡借來的火
  8. 一扇等價的門
  9. 沒有敲響的午門
  10. 路牌轉了一面
  11. 針筐旁的一雙手
  12. 雪水滲進南牆
  13. 回鄉的座位
  14. 尺上錯過的一格
  15. 門下的那隻手
  16. 母親替他說的話
  17. 茶棚裡堆著門料
  18. 車過不了的近路
  19. 誰家的後院
  20. 一擔貨兩條繩
  21. 大秀把鍋端走了
  22. 沒人坐下的那張凳
  23. 誰許下了舊屋
  24. 把新門放進雨裡
  25. 還沒退掉的房
  26. 木鋪裡留下的梳子
  27. 牌上沒有誰的名字
  28. 暖房不是藥
  29. 端午以前的那次邀約
  30. 那隻沒賣的針筐
  31. 茶棚有了自己的日子
  32. 山裡那筆木料
  33. 該從誰手裡接的擔
  34. 不用先涼的一鍋飯
  35. 把門修給活人
  36. 日頭落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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