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里堆着门料

那年岁末，阿穗在新屋里贴了一张很小的红纸。纸是从方桂娘裁剩的边角要来，字由院里识字的人顺手写，不大方正，她贴时却压得认真。黄豆要凑来看，被红纸外翻的一角碰到鼻子，往后一缩，惹得她独自笑了半天。

许慎除夕来吃饭，带的肉比往年回山少些，母亲没有问。他先帮她磨小剪，磨完忽然问那两百三十文放稳没有。阿穗说稳，话快得像钱比人更不怕冷。他本要说以后少动，想到先动她钱的正是自己，只好将剪递回去，没给这顿年饭添第二回沉默。

吃过，方桂娘在院里叫人看锅，杜茵回来拿一件衣，门开一会儿又合。许慎替母亲换一回热水，走到院中，看见魏策从街边过，手上戴一副粗棉护掌。少年见他，也点头，说妹子缝的，便继续走，没有像从前那样停下叫他看针脚。

正月许慎做过几样零活，修凳、补门肋、给旧柜添一条不显眼的挡边。有的由任泉分来，有的是旧客还记得他手巧；每一件都得先看，收的钱也不足拿来夸。阿穗想问新门什么时候做，又怕儿子以为自己那六百文是在催，便只在吃饭时绕一句近日天干，放料可还好。

药铺原门已经稳过一个月。许慎偶尔经过，仍会往下座看，见它不歪，心里先松，再看见店内周同用左手压纸，又没法真松。另做新门这件事，没有一个客户在后面催他，只有他自己每次过门时，觉得别人还没将他应有的好看见。

到二月初三，他先去了茶棚。这是去年亲口许过的日子，不能再往后推；任铺的外角也将进新料，自己的那几根须搬。他请石彦收六十文运这一趟，先把能放上车的板与框料送到棚，石口木场另留着几根长的，待自己过去取。

石彦照旧不肯让长木拖着车尾，说拐弯一摆容易扫人，先分两回，别省这一点弄到路中间都动不了。许慎答知道，脸有些烧，原来每个知道如今都像又有人问一回他以前究竟知道过什么。阿穗先带着外棚钥匙过去，想替儿子把地方清一清，省他一到就忙。

刘婶来时，门已经开着。阿穗抱一叠旧席，在屋里比哪里干，哪里能放长板，见她先笑，说慎儿一会儿来，钥匙借得正好。刘婶看地上多出的木片，以为只是修窗的材料，便帮着把长凳挪到一旁。她想得很简单，窗要修，人自然得带料，朋友先到也不算什么。

车停棚前，板一块块抬进来，才看出同一面小窗不相称。大秀正用水试锅，抬头就问这许多是要拆半座棚么。许慎忙说窗用不了那些，另外要重做门，先放些日子。阿穗接得更快，说药铺那一扇，总要做好，堆在城里师傅也不便。

刘婶听成了客人仍等着一扇好门，脸上的不快便压下去一点。她知道药铺出事，却不知原门早已实修，更不知眼下这门是许慎自己不肯放下的额外念头。许慎听见母亲那一句总要做好，也知道她说得不全，仍先将手里的板靠稳，没有立刻拆开。

修窗倒很快。旧角缺的榫收净，补一片干木，再上新的横挡，风就不从那一道缝里直钻。许慎做这点熟活，手像终于从乱处回到自己认得的地方，刨起一卷薄屑，落下，再起一卷，不必每一下先想别人会怎样看。刘婶试推，窗板合得严，脸上也跟着放亮。

她拿出三十文工钱，许慎没有收。原先说开春来修，本就不是拿它作新买卖，如今又借地方，更不好将这小串接进自己手里。刘婶推了两回，见他不接，就说先放着，往后再算。阿穗看在眼里，觉得儿子也出了实在工，棚里多放几根木，便不至于总算自己人占别人便宜。

这笔彼此没说尽的帐，谁都没摊在案上。许慎不收钱，有自己的难为情；阿穗当它换过地方；刘婶则只是暂时没再勉强。窗合好，并没使这些未说清的意思跟着合到一处，反倒叫屋里的人都觉得那一点别扭可以稍后再问。

大秀却不能稍后。她那只大锅放到旧灶上，锅沿只吃住半边，另一头得用砖临托。她请许慎看，口气同请修窗一样自然。他蹲下看了好一阵，说木柄可换，灶圈却得找会砌的，不是刨一片木垫进去便成。

大秀抬头看阿穗。阿穗想起自己那日说一点小灶总不至于叫她们急，脸便红了，忙道原说先看看，哪里说不用请旁人。她以为自己只将话放宽一点，听在等了一个多月的大秀耳里，却像忽然换了说法。大秀没当场争，将锅端下，放到地上，灰沾了一裙。

许慎知道母亲在这里不好受，自己也不愿修窗之外又显得什么都做不了。他说再问问城里熟的泥匠，来不来、哪日来总要问过。刘婶便接，先不急，也还有半月开棚。大秀伸手在锅沿摸一圈，不再说话，原想这趟能定下的事，又被放回一种没有形状的等里。

午饭刘婶煮得简单，豆饭、热水、一碟压干的咸菜。阿穗看她几回往灶间走，仍习惯想起身帮舀，膝头一僵，手先扶住桌。刘婶叫她坐，自己来；这句话不软，像比从前更累些。阿穗只得坐着，忽然发觉许多自己原先会的动作，现在都要从旁看别人做，心里并不全是轻松。

饭后，许慎去量存料的地方。两扇新门若在这里拼，要占住半屋，还得放木架。刘婶在他身后说自己二月十七要开，届时人坐哪，料不能还全在这里。许慎赶紧说做不了那么久，长料一到，几日便能起。这个几日他说得像旧门出事前那样顺，自己听见了，仍没好意思再改成没准。

大秀把长凳搬回窗下，发现正好顶着一捆板，推不开。她抬头看，阿穗便叫先靠着，等慎儿明日来再往里归。她并不是有意叫别人绕路，只是身边这几块木都连着自己六百文，不知不觉先替它们找稳当地方，再想坐人的凳。

刘婶将那张凳横放在门口，说人还得过。她没骂，也没将料搬出去，阿穗却觉得朋友今日说话少了从前那层软，心里暗暗不舒服。两个人做了这么多年邻居，临到城里人要做一件难事，怎么忽然连放凳的方向都要分得这样清。她没有往下问，因为问了也隐约知道，刘婶并非全无道理。

许慎离开前，再试了试新窗，像想让大家看见这件做成的东西。窗轻轻合住，确实很好。刘婶点头，谢他，大秀在后头洗锅，水声压住了那声谢。阿穗站在儿子旁边，原想说春茶开了自己也回来坐坐，目光落到那些板上，又变成等门做成再来。

回城时，他们没有同乘石彦的车。车夫接着去石口载别人的货，不可能总围着许家的日子转。许慎扶母亲走到搭客车的地方，等她坐稳，自己背工具沿路慢走，省下一份车脚。阿穗隔着车边看他，才看见新长钻露出的柄已经沾灰，不再像买回那日那样亮。

她很想叫他别做这扇新门了，话却没说。自己先拿钱，先替他说总得做好，如今若又说别做，仿佛这六百文便成了叫儿子来回走的一条绳。她只把空提篮抱紧，里面没有年饭，也没有一件可以立刻还回去的错，手指只好一遍遍搓着篮沿那道已磨平的毛刺。

夜里许慎回到铺外，取出另画的门样。上面的水纹比前一张更细，草叶也更完整。他想到棚里刚做好的小窗，其实人家试过三次便肯用，不需要那么多叫人认得是他做的地方。可念头只停一会儿，手便又沿着新花边描过去，像还不肯相信，一扇没有谁催着要的门，已经叫这么多人先替它挪开了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