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在天亮以前

沈弥坐了很久，腿麻到自己也不觉。

旧村里还有脚步。一扇窗前有人将门推了又推，总嫌门边卡着什么，另一人便回身替他抬一点，门终于合上，两道影一齐往外走。隔得远，沈看不清脸，只听见那人还说自己早说别拿那张歪凳，东西没带成，倒又误半日。

他们走得像许多个平常的出门。有的快，有的总在等谁，有个妇人回去取一只小碗，取出来又递给身边孩子，孩子不拿，她便自己往衣里收。没有人走到近岸，问这里站着的河工是否还想另看哪一家。

郑在后面叫一声。沈转头，脸上风冷，差役伸灯照到他的脚，说坐直一点，左脚已经快贴下一级。沈这才看见自己膝歪着，脚尖向下探，不知何时被麻意拖到了边。他把脚收回，手按栏木撑起，腿不肯听，晃一下，郑已到近处扶住。

他站了一会才稳。郑看向他空着的手，问鞋已放下了么。他答给她穿了，话出口，仍像同十二夜一样，只要自己再说妹妹，别人便能从自己目光里看见那一双脚。差役没顺着问穿不穿得稳，只往石阶下照过，确认没有东西卡在栏脚，便退回去。

“今日水冷。”郑道，“该回便回，别将自己坐僵。”

沈点头，站着，仍不动。郑把灯提高一点，站在近处等，不再离到上头去。风将纸灯吹得一歪，火光贴着一侧，差役用身子挡住，伸手转正。那点暖隔着纸摇，照不进水中，沈眼前的旧村却慢慢更清。

院子里有一根晒过衣的竹竿，横着，没人来收。桑令仪最后从那边经过，手先扶到竿，抬头看一下，像仍想叫谁来帮自己放下，后来笑了，将手松开。竿在屋影中轻晃，没落地，她已走向还没走完的人群，浅衣在暗处只留一小点白。

沈想再叫她，想问她如今口中还记得甜不甜，想说自己真的会将头发晒干。嘴张着，最后只吐出一点气。她身边有人在讲路，自己听得专心，手指比了一处，忽然也笑，向那边走去，没有再来拿银鱼让他作最后一回选择。

旧阶上的梳子淡了。那只缺齿先变得不易分，随后整柄只像水面一条弯痕。他想弯腰去碰，手到栏外便停住，手背因掌伤仍肿着，先前摸过冷发的指头如今只剩风吹的凉。

阿芩已经不在窗下。

他在一群人影中找她的裙，找红鞋，找一个回头拨头发的姿势。人影多，看见一点红，便本能地向前，又硬把脚定住。那一点红抬起来，原来是妇人背上的一小包，移过一扇窗便暗，他胸口那声很轻的阿芩，只叫到自己听得见。

郑听见他呼吸不对，伸手扶一下胳膊。沈没甩开，自己的力气却往后缩，像这只活人的手会将刚才那一切全推远。他很想叫对方放开，没叫出来，只说再一会。差役答在这里一会，脚别动，手便放到旁边栏上，不再握他。

那一会长得没有数。沈看着自己手指，想起方才托住妹妹脚时还会痛，如今掌仍痛，脚已走了。若她只是湿着脚站在路上，自己再怎么笨也能追过去，买一只别的鞋，问她晚饭要不要多添半碗；如今那只合脚的偏就成了最后一只。

他把额头抵在栏木上，木上有砂，刺得皮肤发涩。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去，有的落衣袖，有的落到石上，他听不见自己的哭声，喉咙却一阵阵抽痛，喘出气，又不得不咽回来。郑站在旁边很久，终于递来一角干布，他接了，没有立刻擦，只攥在手里。

远处鸡叫第一声时，水那边还余两扇亮窗。

一扇慢慢暗，另一扇总不肯暗，沈眼睛望得发酸，以为有人落下，手又去摸衣囊，想看看鞋是不是仍有一只没给。他摸到空处，只有糖包和旧纸，顿在那里。最后那一扇亮中出来两个影，一高一矮，矮的走到前头又回身拉，高的终于跟着走了。

窗里空了。

光还在原处浮片刻，像有人拿手捂住灯，指缝仍漏一线，随后只剩天将亮时的灰。沈望见远处芦草，草影和昨日一样乱，原来屋檐的位置成了水面，细波从那里走过，并没有留一道门能让他再敲。

郑将灯从横木取下，自己也看了一阵。沈问他看见什么，声音低而嘶，差役答水退了一点，栏脚那块石露得更多。说过便等，没替自己编一个同样的村，也没笑他方才的话。他知道这人确实陪了一夜，眼下手指冻得不灵，提灯柄时还换了另一只。

沈将那角布还他。布湿着，郑接过一摸，便塞进自己袖中，说走吧，上头路也该看得清了。他点头，第一次转身时，颈子像被衣领扯住，眼睛仍想向后去。郑让他先踩稳这一阶，他看自己的脚，抬起来，落到高处，腿麻得又是一阵针扎。

他们沿高路回所。路边一截湿草擦裤，沈下意识想把衣囊托高，免得鞋沾水，手抬到腰间，才记起里头已经没有鞋。郑在前半步，鞋底踩泥，声响很实，走到暗沟便停一下，让他跟过来，不催他去看天，也不讲今日水总算保住。

所门刚开，守着的人起身接话。郑交明去了哪里、何时回，始终在栏内，未涉水。有人问鞋呢，沈自己答留下了，是私物，没带任何原纸出去。收纸的人还没来，那几包东西在另一间屋里，门扣着，午后编收时怎样封，如今仍那样封。

父母来得比他以为早。母亲提着热米团，见他从后头进，先望衣，再望脸，原本要问的一句在嘴边停住，改问夜里冷不冷。他张嘴没答，父亲已经把水送来，端到近处又嫌太烫，用另一只空碗慢慢匀一次，才放在他能握住的一边。

沈坐下，米团的热从掌心进来。他忽然记起十一日那个被冷手托过、没有少一粒的半团，后来自己亲手倒进碎食里，布洗净，早不在。眼前母亲新做的这只，米粒压得密，一口咬下会真缺一块，咽进喉里便不再能给另一个人托。

他咬了，没咽住，泪先落到手背。母亲伸手托碗，免得汤被他碰翻，父亲在对面坐着，手扶膝，脸上的皱纹比往日深。谁也没叫他别哭，门边人说话声渐渐低，另一个人去外头扫昨夜吹来的草叶，扫帚一下一下响。

他将那一口咽下，过一会又咬。吃到半只，手往衣内摸，摸出两个糖包。一块缺角，一块完好，干纸裹着芝麻香，母亲看见，认出父亲藏着买的那一种，眼睛一下转去，对面老人却只望糖，没有平日那点被揭穿的得意。

沈把缺角的先放进口。糖比初七硬，咬碎时牙边硌得痛，甜慢慢开，芝麻一点点粘在唇内。他想桑那一滴真的泪，咬到舌头的痛，想阿芩试了两回仍没有少的那个角，咽的时候喉咙几乎又堵住，便抬碗喝一口热水，让糖与泪一同下去。

另一块留到米团吃完，母亲以为他不吃了，正要替收，他却摇头，自己打开。糖上芝麻比前一块多，他低头看一会，也吃掉，纸慢慢叠起，只剩已经不会再暖的衣囊，贴着胸口很轻。

母亲将空碗拿去洗，父亲坐到他身旁，一时没找到话，便问领是谁补的。沈抬手摸，答自己。父亲看着那几针乱线，想笑，眼圈却红，末了只说回头再挑开，别一直让它硌着。他应一声，两个人肩挨着，所外晨光照过门边新浆的榜，右下竹片还压着，没有人把它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