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鱼收回衣襟

郑把灯笼提到栏边，先用脚试了试石。

石上有下午才退的水痕，凉滑，他让沈弥站在自己后头，看着脚底的苔，别只望对岸。上头两阶能落脚，第三阶仍没在黑里，灯往下一照，水面晃到栏柱的影，便收回来，不再替他照出一条看着似乎还能再走的路。

沈应一声，手放在栏上。新补的领口抵着颈侧，有一处线结正好硌皮。他没去挠，衣囊里的鞋越来越暖，暖得同自己掌中的擦伤不一样。郑问就此处么，他说是，差役便将灯挂在栏外一根还坚实的横木上，退到靠高路的一边，自己仍能看见沈的肩。

夜近子初，旧村的窗才一点点亮起来。沈起初以为自己等不及，睁眼太久，眼里生了浅影，后来一户一户分开，才看出有些窗已经空了。门没有关，桌上留下半只竹盘，盘里什么也没有，阴处一根细绳晃着，慢慢撞到梁边。

他听见铁链响。

响声没有从前密，远远一段拖动，随后便停。对岸有人俯身，似在脚边找鞋，起身时那道暗色还留在水里，没有跟上去。沈握紧栏木，想问是不是自己这一整日迟到的答话终于到了，却只听见郑在后面轻咳，提醒自己没睡。

桑令仪从一扇门下走来，发仍散着，手里却拿一柄梳。

她没有先接沈伸出的手，自己站到近岸那块旧石上，将梳递给他。梳齿短了一处，缺口靠边，沈低头看，问还要梳么。她答要，不然一头乱发去哪里都叫人以为自己只顾替别人梳。说着在石边坐下，背向他，将头发拢到一侧。

沈伸手，冷意从发间透过指骨。昨夜他已替她理过一次，知道哪里最容易勾，如今照着摸，仍碰到一个结。桑立刻抬手，叫别扯，自己要的又不是再受一回痛。他把梳退出来，用指尖慢慢分，她在前头坐着，手指按在膝边，看水绕过石脚。

“你这只手也坏了。”她说。

沈答擦破一点。她侧头看布，又看他的空腰，没问那牌去了哪里，只将脸转回去，说活人的伤好麻烦，痛着，过几日却真能结一层痂，自己昨夜舌头那一点，到如今想来还清楚，口中却连个小口也没有了。

沈指头停一下。桑问糖可还在，他说在，咬过的那块也在。她让拿出来，纸打开，看见少的一角，眼睛忽然亮，伸手去碰断处，指腹一触，糖没湿，也没再少。她望那一小块黑白芝麻，过很久，说比自己记得的还小。

昨夜她以为那一口已经够大，竟能尝到舌边发酸，能把泪滴到衣袖上。如今只这样一点。她用手比了比，忽然生气，叫沈收起来，别拿在这里像给不肯走的孩子看点心。沈合纸，包回去，手心那点暖跟着一同退到衣内。

她问他今日是不是讲了那一夜。

他答讲了。她又问，村里的人名可全写了，他说一百一十二，原帖不清的还在问亲人，修筐的老丈已有人来核，叫方朝礼。桑眼睛一动，说当然叫朝礼，他每次来修门边矮凳，总先在门口问一句先生忙不忙，哪怕自己都已把破凳搬到院里等他。

她将那三个字在膝上点了一遍，唇边有笑，笑完又问自己的名字呢。

“桑令仪。”沈说，“在桑家那一行。不是只有先生。”

她没答，梳子从他指间落到自己掌中，翻过来，齿尖慢慢抚着另一只手。沈看见银鱼露在她襟边，鱼腹那一道凹仍亮，像白日从未在那块水冷的皮上走过。细绳垂着，只要她将手伸来，仍可以系到鞋侧。

沈衣囊里的鞋忽然热起来。

他也想过今日已经把名字写出，今夜是否就能再多留一条路。桑抬眼看他，像认出同一种犹豫，眼睛先亮，又渐渐冷，说他别这样望，若要走那条路，自己已经告诉过他须认什么。案上的旧字改了，不能口中改过，心里再偷偷留一个供自己带人回家的无迟。

沈手贴衣，喉咙动着。她问他如今可还舍得再认，水在两人脚下碰一声，他摇头，摇到一半，又觉得这一摇太轻，低声道自己仍想带她们走，想得手不知往哪里放。

“我也想。”桑说。

她声音很平，说完突然别开脸，像不愿被他看见这三个字后面那一点难看。她望着旧窗，哪里有人在叫先生，手便下意识抬起，抬到一半又落下，叫对方自己先拿，今夜一个装不满的篮，犯不着仍隔半个村来问。

那边果然静了一会，随后有个妇人笑，说孩子叫惯了，自己来。桑也笑，笑过用手背遮眼，肩上极轻地颤一下。沈想碰她，手伸到近处，她却先让开，自己拿开手，说不是叫他来哄，若哄了，自己更气。

他便站着，看她把银鱼从襟外托起。昨夜她解绳时很快，像怕活路从指间溜走；如今绳还是那根，她用指头一圈圈理顺，将鱼收入衣内。手在胸前停很久，末了压平衣边，不再让那一点银光露着。

“你回去了，会把头发晒干么？”她忽然问。

沈没听明白，她不耐烦地抬下巴，说河工也不是日日都得湿着回家。自己从前最想坐在院里，午后没孩子，风吹过来，头发一会儿便干，肩上不用再搭一条布。后来想一次，就有人哭着要找娘，要穿鞋，要找半根断了的针，便又算了。

他答会。她望着他，嘴角一挑，说答得这么快，谁知回去是不是又立刻跑到水里。沈抬起裹布的掌，说今日医者已不许再攥湿索。她这回真笑，笑声很短，像终于有个不须自己再去催他的活人。

村里有一扇窗暗了。不是熄下去的一点火，是窗里东西先淡，桌、椅、挂着的细衣，一样样失了边，亮还留片刻，才同水色合起来。桑回头看，脸上那一点笑也跟着收住，梳子在她掌里慢慢变得透明，缺齿处仍比别处清楚。

她说自己该去了，站起时衣摆轻轻碰沈的膝，又停下，问塾后那棵桃树还在不在。问得很忽然，像绕过了那许多人名与旧图，终于问到一件不必先替谁想的东西。

沈知道那棵树。他曾在浅水涨前看见枯斜的干，五月整坡时根脚保留，锯去干处还有一簇细苗。他很想只答有苗，叫她听见一点活，却在她眼前慢慢将整句说了：老干死了，已锯去，根旁新长的还细，自己上回看，叶上有虫咬的小缺。

桑低头，脚尖在石上轻转，过一会儿，说从前果也不好吃，酸，还小，自己每年偏要说等它再长一年。她抬眼笑，那笑没有将遗憾全遮住，随后问新苗有没有也斜着长。

“有一枝朝水。”

“还是那个样子。”

她说完，回头朝屋里喊，说要走的别只挑那只好篮，哪个拿得惯便拿哪个，到了门口再争，自己不回来分。妇人应一声，里头有人笑她今夜还管，桑也笑骂一句，向沈伸出手。

他以为是要告别，手伸去，她却只将那柄缺齿梳放到他掌上。冷冷的，很轻。她叫他拿到石边先搁着，等阿芩来，孩子还欠人家两条辫，梳子可不能自己先带走。沈点头，掌中的梳已经淡到看得见石纹，他依言放下，不再用手遮着。

桑转身走回旧窗之间。有人朝她招手，叫令仪，她答了一声，头也没回。沈看她散发被衣领托着，仍没有完全梳顺，一小缕贴在颈后，往前走了几步，自己伸指将它拨开，像在躲一滴早已不会落下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