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的名字在末行

申前，案上多出两叠新纸。

新纸比旧帖白，摊开来却不肯都平，记录的人拿掌压，压完这一头，另一头又翘。沈弥问可要木片，他摇头，说手底下这点小事别人人都来帮，随即自己又去拿压纸的木，放好，像方才那句并不是不肯认自己也有忙不过来的地方。

他们先抄已核过的那一册。待问的字仍照所知写，旁附待核，不将来不及叫到的娘家亲人凭空补齐。方朝礼的原俗称列在旁，施穗的小名也跟着，亲族若只记得老丈与小穗，仍知道纸上的人从何处来。

沈坐在另一头誊，裹布的掌将纸擦得一片轻白。他怕墨没干，翻页太早，小指便沾上一点，捧到近处看，像孩童练字时的手。他不由想起阿芩从前写自己名字，最后一竖总挤到纸边，桑拿她的手指头量，笑说你要站这里，笔便先给自己让一让。

如今他的笔给许多人让开。同一户谁先谁后，原帖有顺，尽量不动，不因谁今日来问得早便占上头。誊到末行，沈芩两个字仍在最末，旁边寄学二字比人名小，他换了笔尖，把那一点洇得重的墨收住，整页平放，没单独提起这一行给旁人看。

闻济将新祭草拿来。初九那位抄祭的人站在门边，额上出了汗，说自己照前文誊，没到村中数过户。县里来人让他先写明所照哪张，旧抄还在便取来，若不在，记清从谁手里接，别一出错，原来每一层传纸的人都忽然只剩一个不知名的前文。

他点头，声音很轻，怕门外人听见，又怕里头以为自己没应。闻济将草上早迁无常住那句划去，在旁记桑家埠原有三十七受灾户及塾，灾时尚有住者，现有旧帖与遇难未归名册可核。遇难总数依当下所列、原注待问仍留，不写成每一个人的尸身都已经寻见。

那人照改，改到桑字时笔有点抖。沈望着这张从自己眼下走过的新纸，胸口一阵很小的空落。旧句划掉了，纸上仍能看见它曾怎样顺直地占着地方。闻济让抄者别刮净，不必装作初写时从未写过，改的这一页随旧件一同收。

所门先贴一份告知，县前那一份由来人带走，附上认名时地，让仍有亲族的到所里核。写纸的人问迟闸那一节放哪里，县里来人答正在查，不在这一张祭名榜上先将各人刑责全定。他手中的供仍收在另一包，并不因给亡者写回村名，便把谁握销、谁改笔也跟着藏回去。

贴榜的浆不够稠，右下角老翘。差役抹第二遍还翘，索性拿一小片竹压着，叫童子看会儿，等干再走。童子原是替家里来问高路能不能回屋，得了可以，便不耐烦地蹲在墙下，看见有人来，先伸手拦，叫别还没看便踩自己的浆碗。

门外一人念村名，念到埠，念得不真，旁边人替他纠。他又从头来，声音不大，没有叫全街人停下来听。念完问名册能不能给自己一份，自己妹子嫁过去，眼睛不好，来不了。记录的人叫他说清是哪一户，先找出关系，再给已核的副抄，不把旧帖让他揣着走。

沈听见妹子二字，抬头看一眼。那人年纪比自己大，鞋帮开线，腰间系一只小葫芦，问完就坐下等，自己也没觉得这一声会在另一个人的胸里撞出什么。他将葫芦口的塞拔出，用牙咬着喝水，等纸时咳两声，窗下日影慢慢向脚边退。

邵宣来时，腋下夹着从盘边收回的工记。他先问伤工在哪儿，得知已让家人接走，便把那一页递给所里记工的人，说医者还须复看，原班明日先换别手，不要照旧名又叫他来。

沈站起。邵看见他空腰，一下停住，伸手摸自己的腰带，像先前从没觉两个人身上挂的东西是一样的。沈问盘稳不，年轻人答稳，东头也守着，下口暂不叫村里小孩子过去玩，水没退干净。

话到这里便没了。邵目光移到那叠旧纸上，又移回沈的手，问他早知道旧图有那一行不实么。沈说知道，自己认过。年轻人下颌绷了一会，说那日自己也拿着图向胡家讲，只当沈师傅已经全看稳了。

沈嘴边一动，想说水线真量过，没有让他照假水准去挖。话到一半又停住，答是自己没把旧村那一行讲出。邵看着他，像这才明白两个不同的真能怎样被同一张纸夹住，一时没有能回的整话。他把手从腰带移开，说自己先回去，晚班还得再交，别在这里误到天黑。

沈点头。年轻人走到门边，停一下，说今日左槽那一处看得对。沈还没答，他已提空手出去，脚步很快。那句看得对留在屋里，落不到旁的话上，沈坐回原位，手摸着笔管，过很久才将下一行的小名抄完。

酉前，闻济来收这一天的工记。沈朝窗外看，天还亮，日头已不到井边，衣囊里的鞋却在一点点暖起来。他起身叫住县里来人，说夜里想去一趟旧岸，不拿原件，只带妹妹留下的鞋，想在水边同她告别。

来人望他，很久不答。门边差役也回头，手指还夹在吃到一半的饼上。沈知道自己方才说出的像什么，还是又说一次，不走远，不涉水，若须人跟，自己照办。

对方问他这十七年可少去过。沈答没少，昨夜也去过，那时还想把人带回来。屋里静了一会，来人将案角一页收妥，说今夜若仍往水里去，便不能因一句告别叫别人也跟着下水，他如今是留所待核的人，既不许私走，也不由自己一句归来就算了。

沈说自己知道。他没有讲三夜，也没有拿人神的路去催县里人信，站着等，对方最后叫姓郑的差役同行，沿岸仍在人目见的地方，见势不稳便回，不准踏进水，不准借一场祭将谁家纸件带出去。郑应一声，又问旧岸如今可有能站的路，不能人都说闸落了，便当每处水脚一样。

闻济叫看旧沿那班来回。傍晚门后汊水已经缓，旧岸上头两级石阶露着，老木栏尚稳，低阶仍湿，不许走。郑听清，用指头在案上比了两格，向沈说到时自己看着，不听他说下面还可一点。

沈答好。原图、旧帖和自己供状各在收件里，他没再碰。衣囊的小糖包从早上翻查后仍夹在鞋旁，一块有缺、一块完整，他取出重理，糖纸的折口已经软，换一张案边许他取的干净空纸，旧纸一同收着，没有往水里扔。

晚饭送来，比午后简单，一碗饭，一点咸菜。父亲没来，是母亲请人顺路带，捎话夜里潮，衣领补不及，别再敞着。沈这才看见被老工扯开的领边，自己拿线缝几针，手慢，结打得很丑，衣边收拢一小片，勉强不再翻。

郑在门边磨自己的鞋底，拔出一根扎进去的细竹。见沈用牙咬线，叫小心别把线吞了，自己小孩子便总这样。他说完低头继续挑，没顺口讲孩子多大，沈也没问，只将那一点断线放在桌边空壳里，搁好针，等窗外最后一片亮慢慢退到榜角的竹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