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先听见水

天亮以前，齐川先听见屋檐下的水声。他睁眼，过了一阵才知道不是下雨，是薛蘅在院里倒昨夜接的水。盆底擦过地，她将它侧起来晒，里面有一点细沙。老人坐起，右肩一动便疼，昨夜的休息没有把它换成别人的好肩。他将衣服搭在腿上，先穿左边，再慢慢送右臂进去，没叫院里的妻子。

薛蘅回来见他已穿好，指指灶上，说饭热着。他问她何时出门，她说等天亮透些，不跟他们赶头一阵，自己有筐，装着干粮与那朵小菊。齐川看见小苇筐搁在门边，青边比昨夜亮。她已经将要交的席送过，不必为了他再误一日工，今日去听，是自己给自己留下的半天。他点了点头，端起饭，忽然吃得比平日慢，怕热饭还没尝出味就又只剩领命。

临出门，薛蘅给他把后领翻平，手停在旧伤上方，没有揉。她说若不成，早说，别等别人来问才逞强。老人答知道，走到门边又回头，说家中那两条布带回来。她道带不带得回先看人，话有些重，说完却将水壶递到他左手。两人没有在门槛上把前夜没说尽的再说一遍，屋里仍有未补的地方，花也仍开着。

旧石巷一早便有人往河边走。孩子拿着芦苇扎的小旗，风一吹就朝脸上拍，他母亲一边笑一边给他折短。卖热汤的人把锅挪到外头，白汽扑在冷石上。齐川平日总嫌祭日挤，今日在这热闹里走，脚步竟不愿太快。天边一片淡金，白云被秋风推得很高，梧叶沿墙角滚着，有一片停在他鞋前，他轻轻迈过去，没有踩碎。

礼埠外的新栅已立好，里头的人认得第七桨的白发，放他进去。齐川听见身后有人说就是那位旧人，脚下不由慢了一步。这个称呼曾使他喜欢，也使他难以退开，今日仍没有换成另一种。栅上菊束编得整齐，新鲜气味混着漆气，他想薛蘅若看得近，大约会嫌那几枝黄的被绑太紧，花头都垂歪了。

上船先看水。缆还稳，船首朝着预定出埠的东向，西岸的影子压在一旁，右前下游的水在较远处卷出一道暗纹。齐川并不因此认定今日一定有险，只觉得风比前两日硬些。他站了一会儿，钟石从旁经过，问是否要再挪那只空凳。他摇头，叫缆工按原处留通道，自己往左七走，不拿站得久当作已看明白。

郭敦来得早，逐格看衣袖。贺定在对面理厚护腕，向他抬一下手，两人都没有走过来问今日怕不怕。七十二处末端昨夜已各人试过，今日衣服穿妥，还得自己摸一下有没有被压住。齐川摸到了，松一口气，随即只把手放回杆旁，不再来回扯着证明。左八也正摸，见他看过去，便抬眼示意看前头，像将昨日听到的话还给他。

韩雨最后随几名替手一道上船，衣色比正式桨手素些，怀里抱着长包。他先让搬乐具的人过去，才走到左七后，将包放到内侧干板，用干衣垫住，离脚下通道留出空。他没有把断桨挂上桨架，也没有同今日的长桨混在一起。齐川望了那包一眼，问怕不怕沾水。青年说放在这里自己够得着，若水上来，自己会挪。

老人本想问为何一定带着，开口却只说先把手空出来。韩雨依言把包收紧，没有藏得难找。两人朝船楼看去，新的鼓架正在抬上层，一只架脚擦过梯口，搬的人一齐停下，等角度对好才继续。陶弦在上面伸手接，没有嫌慢。他今日发束得紧，衣袖也整，隔着一段距离仍看得出年轻人憋着的精神，像整支曲子还没奏，就已在心里走完一回。

正式乐具不是昨日几件试声物，楼上渐渐坐满，箫管放在匣边，鼓面罩布一层层揭开。齐川听见一支箫轻轻试长音，忍不住向上看。那声音直入清冷的早气，没有水上杂声时显得格外细。他想起薛蘅窗台那枝菊，想她现在也许正关门，手里挎着自己编的筐。哪怕今日只为了坐在岸上听到这一句，也不是全无可盼。

临开仪前，管工的人来核实出工，照桨架上钉着的第七牌报了齐川的名。初六到今日，做足便是十三日，一日三十，实做的工与另外说的赏不混。那人报到他名下，口中道礼毕若顺当还有八百，旁边两个年轻桨手低低笑起来，像已在想买些什么。齐川也想过修屋，心里仍不肯放掉这幅图，却没有接那句八百往下说，只问工钱何时结，听了实话便点头。

韩雨在后头听见，眼神朝东岸走了一下。他没有说母坟，也没有向齐川催问以后，先将领口的布角压好。老人看见那一眼，知道青年也有自己的去处，并不是陪自己熬完一天便可无事。他将已经到嘴边的“今日别离我太远”咽下，只告诉他如果有人在通道中挡着，先说一声，不要急挤。韩雨答应，手按在栏上，掌心没有往老人肩旁伸。

程之度带着仪棍上船，衣色比昨日更明，脸上也更紧。他沿两列走，逐个看桨抬起的高度，到了齐川面前停一息，问今日肩怎样。老人说仍疼，会照着能做的做，不说已经全好了。礼官眉头皱起，叫他不要误第一回扬桨，又看了韩雨一眼。青年站在替手该在的地方，没有答话；程之度便继续向前，棍尾在板上落出有节制的响。

风趁人静时钻过来，将船楼一幅窄帛猛地掀起。陶弦伸手按住谱边，陆槐在尾部抬头看旗，钟石蹲下再查一遍可及的绳。齐川也看见了，并不叫喊。他向郭敦问了句这阵风，头桨说等下一阵再看；贺定在对侧也立着，脸朝水。几个人都在看，谁也没有因为昨夜做完七十二处就把河当成可依样开合的箱子。

帛落下，风又弱一些，楼船轻轻挨了一次缆。水的声音从脚下传来，与屋檐下那一盆水完全不同，却也不是三十年前独有的声音。齐川让自己听此刻的，听钟石说还稳，听前头人接着答，听楼上鼓槌轻试的一点闷响。韩雨取出一小片饼，掰半递给身边另一位替手，没有递到齐川面前，老人忽然觉得这也很好，不必每一个动作都只朝着他。

岸上看礼的人渐多，栅外一阵阵笑。齐川在缝隙里寻到一个挎苇筐的身影，又因人走动看不清。他没有硬认作薛蘅，只朝那边多望了一眼。身旁左八说今日菊扎得好看，老人说是，等出了埠也许更好。那人问他以前是否也这样热闹，他想了一会儿，答以前人也会笑，只是如今记得的总不齐。左八没有追问，脚在自己那格稳稳站着。

一队送花的人从栅内经过，花瓣被风吹落两片，停在尚未退的跳板上。钟石等他们走完，拾起那两片放到岸边，不让湿瓣留在脚下。齐川看着这点小小的收拾，掌上的力也松了一点，依旧稳住自己的杆。开仪的时辰近了，岸上传来按次序回报的声音。缆还没有全退，楼上尚未奏正式第一声，长桨在架边等着一同扬起。齐川抬起左手轻压杆面，右肩的位置先放稳，心里想的仍是平平顺顺走完这一回，回家喝口不急着咽的热汤。他没有把断桨取出来，韩雨也没有递。东方水面亮了，风从亮处往这里来，老人把眼从旧日的影子里收回，等听今日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