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湾有人卖花

十四早上，蒋菱娘发现女儿偷偷把最大的一朵黄菊移到了最外头。她端起花篮问何小葭，若客人一眼看见最好的，余下还卖不卖。小葭睁着眼说，先看见好的才会肯走过来。菱娘想训，又觉得这话有理，便只叫她把篮底扶平，别为显一朵把其余都挤伤。

何祁在岸边修橹，听母女说话，笑出一声。菱娘便把空筐推到他脚边，叫他笑也得编筐，十八的花比平日多，不够放。他用脚把筐拨开，手仍扶着箍，说这一处看完便编。橹柄上新换过一块衬木，外面旧箍的边色不齐，摸上去有一道浅浅的坎。

这条卖花小舟他们用了数年，篷小，吃水也浅，岸边窄处靠得方便。前阵子橹箍松，何祁拆下重收，眼下试着能用，却仍想换合适的新料。托人带的料没有到，他不愿随便拿一块看似硬的代替，试完又在岸边慢摇两回，叫菱娘看橹入水时是否偏。

菱娘看着水纹，说今日还不载满。何祁点头，让她走缓湾，风若起便回。小葭拎着自己的小篮子等在旁，见大人只看橹，忍不住问：“十八那天还能听鼓么？”

“听得见。”菱娘把她的发绳收紧，“不用挤到大船底下去听。”

岸上另摆着一条旧短渡舟，舟底翻向一边，何祁几日前刚清掉缝里的烂泥。它不卖花，早些年载过人，后来一处漏，搁到如今。小葭总想把它翻下来，省得搬花搬两回，何祁说翻下去便得不停舀水，不如老实走两趟。菱娘每见那舟，想的却是白白占着岸，若能修好出租，冬天也多一点入项。

“等过祭就修它。”她说。

何祁用手掌压住舟帮，问修它还是先修家门外那道台阶。台阶歪了，前日菱娘抱花险些踩空。她不爱听这话，说先能挣钱的，台阶自己慢些走。何祁便将脚边旧木料挑出两块，说他晚间先把最晃的垫住，不争谁先。她见那两块木头并不顶好，方知他早已想过，嘴边的话就软下来，只催他别把手划破。

母女出船时天色正好。苇叶开始黄，河湾里仍有碧绿的一片，夹着花影，水一动，菊头像在另一层天里晃。小葭坐稳后偷偷摘掉一片干叶，怕母亲嫌她碰花，摊开掌来给看。菱娘点头，说枯的可以，没枯的别见尖便摘。女儿便趴在篮边挑得认真，脚始终放在母亲指定的里侧。

第一位买花的客人站在岸边，挑了半晌，嫌枝条不一样长，要她照最长的剪齐。菱娘问买回去插哪里，那人比出一只矮陶罐，女儿当即想拿剪，菱娘却压住她的手，另挑几枝短而挺的给看。高枝剪下便不能留，矮罐却未必容得好。客人试着握成一把，望一望，终于说就要这样。

小葭等人走了才问为何不按客人讲的来。菱娘说她若照做，眼前一回省事，客人回去看着不好，明日还会说花不成。女儿有点不服，说也可能他就喜欢整齐。菱娘想想，承认有可能，便叫她下回先把罐口问明白，不许抢着替人剪。她自己也没有只因做了许多年，就声称每一回都晓得别人喜欢什么。

那人走到上岸处又折回，捏着两枝余出来的菊，说原来是给家中老母亲看，老人不肯把好花掐短，想再换一枝有叶的。菱娘依了，没怪他来回。小葭将换下的花放回水里，这一回轻得很，叶尖没有再撞到篮沿。

到下湾卖过两篮，她们听见岸上有人说十八礼船封主水道，靠近礼埠的几处都不让卖。菱娘先皱眉，随后上岸问清封到哪里。报信的人说沿主河横过的那一带须让，东岸外侧缓湾仍可走，只不许凑到回转的楼船旁。她拿自己平日走的路问了一遍，对方用手向下游比，叫她多绕一点。

多绕便多费时，花又怕晒。菱娘没有立刻说这些苦，只问可否早些过去，赶在楼船出埠前卖第一轮。那人说早也别抢道，天没亮礼埠便有人守。她道谢回来，把刚才听见的讲给小葭，让女儿知道十八不会走平常近路，若想听鼓，须隔着水听。

小葭先失望，指指岸上人：“他们能站近。”

“他们的脚站在地上。咱们还带着一船花。”

女儿不再争，问可否把最大那朵留下，十八自己插。菱娘本来想说花是卖的，看见她眼里还留着刚才那一点失望，便说若那日没卖出，就归她；不许故意压在别人看不见的底下。小葭郑重答应，立刻把那朵摆得更向外，仿佛自己能不能得到，真得同母亲公平地比一场。

薛蘅是晌前来的，手里拿着一包窄苇，见了菊便走近些。菱娘认出她前几日说先卖席再买花，笑问今日席卖得好么。薛蘅说还成，替人补的席角也收到了钱，就挑一小把，不占她整枝好花。菱娘给她配了黄白两色，小葭却伸手拦一下，说白的这枝茎有折，换一枝。

菱娘低头看，果然在叶底折了细缝。她将它抽回，另添一枝。薛蘅说家里养一日，不碍，菱娘没答应：“你要拿回去好好看，不是替我收坏的。”

这句话说得薛蘅笑出声。她付过钱，问十八能否在这边买一小簇带去听乐。菱娘说那日早些在下湾，后来得绕远，恐怕不在原处。薛蘅听了封水道的事，担心她花卖不完，劝少带些。菱娘叹口气，倒也不怨她多嘴，说备少了也可惜，只能在岸上留一部分，不全压到舟上去。

薛蘅走后，小葭问老人家为什么自己去听，不和她家做桨的人一同去。菱娘说各有各的站处，人家上船做工，不能搀着她。小葭又问母亲到十八是否也在做工，菱娘捏捏她鼻尖，说你今日才知道么。女儿便坐直一点，将篮沿一片压皱的纸扶好，不再把听鼓当全部的事。

午后风稍起，菱娘照早晨说的少装一篮，先送女儿回自家岸边。何祁迎过来扶稳舟，问新修的橹怎样。她说尚好，只是右边一用急便觉有一点涩。何祁接过去自己试，来回慢摆几次，没见走样，却仍没说包准。他把那处记下，催带料的人再赶一赶，今日晚些继续看。

小葭上岸后趴在旧短渡舟旁，拿细草往干缝里塞，假装已经修好了。菱娘叫她别乱塞，等真补时难清。孩子吐吐舌，把草一根根拣回来，装进自己空花篮。何祁看她肯收拾，便让她帮着数明日空筐，岸上顿时响起一声一声的数，数到十三又从十二来，谁也没急着纠正。

菱娘坐在舟头，将折茎的白菊截短，插进一只豁边的小水罐。它卖不得整枝价，剩下这半截却仍清亮，搁在旧舟边显得岸上也像收拾过。她看了一阵，抬头问何祁夜里想吃什么。丈夫说随便，女儿替他答要热汤，菱娘便起身，说那得有人先去提水。

小葭立刻跑去，又被叫住，取小桶，不许逞能。菱娘看她抱着小桶慢下来，回头摸了一下新试的橹柄。木头干了，上午那一处浅坎仍在，她记得，也不愿因记得便从此把舟搁到岸上。明日须怎样走、哪一篮留下，她心里已先有了几种打算，至于十八的风，还得到了那天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