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替谁勇敢

贺定回家吃过晚饭才来。他没有把那份样端带回去给家里看，只将一双旧护腕取来，平时不用，正式礼上衣袖厚，怕挽不住。他妻子问明晚是否又迟，他说还不一定。孩子正蹲在地上筛落进谷里的小石子，抬头说十八日想看船，贺定便叫他把眼看远，别挤到栅下。说完又觉得像说自己：看得远一些，却别让一脚踩进不该站的地方。

船上已有人等着。二十四份新料分在两边，没有整齐摆成一排，看起来像寻常补修，混着衬布、磨坏的旧件和几只水碗。贺定知道那寻常是外头看去的，他昨夜没来，却已听见礼棚拒改。郭敦让开位置，说先从他这头试，贺定反而不肯坐：“我没说今晚就装。”郭敦道知道，那先看看不愿装的缘故在什么地方。

贺定将护腕摆出来。施守拿过一只，叫他自己穿好，不替他把袖子理得舒坦。齐川在一旁看着，韩雨提来水。贺定先不浸手，抬头问：“你们谁替我担赏？”那话一出，几个正凑近的人都停住了。齐川口角微动，没有立刻答。韩雨说出了事他一人承担，贺定摇头：“你担得了我的冬粮，还是担得了他的？”他指的是右侧一名有三个人等他养的桨手。

韩雨的脸一下红起来。“我不是拿你们——”贺定打断他，说自己知道他父亲的事，也不是来羞辱他。死者该有真话，活人该有饭，这两件不会因摆在一起就有一件算得轻。“你说你担，礼官真问，我们各站着，他一眼就看得出改没改。你能把我的肩藏起来？”青年握住水盆沿，终于没有再说一人承担。

齐川道自己也担不了。他说这句话时背有些弯，贺定先前最厌烦老人拿“我老了”来开头，如今他没这么说，反而让人不知如何接着逼。齐川看着散在两边的桨手，说他提这改法，一半是怕再有旧事，一半也是怕自己肩不行。不是谁帮他做了这件，便替韩家偿了什么。他不能替韩雨说那话，更不能替别人应承不受罚。

“那你还要我们换？”有人问。齐川说可以不换，先试；若好用，想换，也应自己知道为何。贺定看着他，觉得这种答法几乎狡猾：把难处一一摆出来，最后还是落在每个人手里。可若老人说一句保全队无事，他会更加不信。水盆静在灯下，盆沿一条光，没人催。他先把两只手浸下去，凉意刺得指骨发清。

护腕穿上以后，他第一次没摸到末端。不是扣坏，是习惯将手向外一探，碰到的都是厚袖。韩雨张了一下口，想提示，施守用目光止住。贺定自己摸到，松开后并不满意，拆下来略整衣袖，又试。他第二次快了许多，第三次偏又卡住，额头生汗。旁人刚笑，他便把样件丢过去，叫那人穿自己的厚袖来。那人接住，笑声就没了。

这一扔险些扫到水碗，郭敦叫他别把怒气甩到别人脚边。贺定弯身把碗放稳，没道歉，却将样件重新拿来，没有再丢。施守把触处改得合他的习惯些，仍让他左右各试。他右手较顺，左手慢，心里很想就此算过，却想到真遇上桨急翻，顺手那边未必空。他皱眉又来，直到能在湿手时摸稳，才把衣袖放下。

邻位一直看着，见头桨装了，便伸手取自己的。贺定立即拦住：“不是我装了你就该装。”那人不耐烦，说他都试了半天，难道还不肯信。贺定把自己刚才失败的样子指出来，要他穿自己的衣、站自己的位置。那人听得火起，说又不是头回上船，被当孩子教。他没有争，站到旁边，等那人第一回摸空，才问要不要灯挪近点。

郭敦守左列，新加的十二处从原先十二格往后延；右列由贺定这里往后试十二处。齐川与韩雨不再一手包揽，各有试熟的邻人照看，施守在两列之间来回。他每过一处都低头看主绳，确认没有人图容易连承力的旧绳也换成布。有人把领来的好边料剪坏，舍不得丢，舟匠当场取走，余料重新裁，不许拿已经费过工当留下的理由。

等候的人并非都聊险。两个人讲谁家冬天的菜咸，一个人惦记岸上还存着半车货，催旁人快一点，被贺定回一句要走先走。那人真走了，隔一阵送完货又回来，先把身上灰拍净才坐下。韩雨见了像要说谢，被他一眼瞪回去。“我来试自己的。”他说。青年便把灯推过去，没再添一个让人非得受着的字。

齐川到右列看了两处，肩痛得转身都慢。贺定让他坐，老人说自己还未看清末端是否打邻手。贺定给他搬来凳，指着前面两个桨手：“我们也有眼。你真要看，就坐着看。”这不是客气，齐川若倒在通道上，谁都做不成。老人起初不肯，后来还是坐下，用左手揉右肩，隔一会儿问一句，不再逢样件便拿到自己掌里试。

后半夜之前，钟石催清通道，陆槐从船尾走来，说他们占的那一摊挡住了查看舵边。他一直在原来的尾舵做事，不因前头热闹就忘。贺定陪他走到尾部，指给他看头桨平日能见的方位。陆槐说大船缓转不是肩一松就成，两个列头须做清楚，他才能配。“我看左头收，右头还续，先知道不是你们自己吵散了。”

郭敦也过来，三个人隔着空船试彼此能见的手势，不把整船推入水，只站在位置上抬臂。贺定从右头看左列，第七被前头身影遮去，才知道自己若等齐川向他喊，十声也未必听明。旧民船三急传得过来，后面该看的却是本列。他答应闻急先辨本列与水势，若是此前说过的左收右缓续，自己会带住右侧，不让人人一齐撒手。

“缓，不是猛推。”陆槐强调。贺定点头，说自己明白。他不喜欢那些将一切说成“到时就知”的人，今夜倒是越说越少一句豪话。钟石在旁边检查救生缆，提醒他们退下来的布尾别落进缆圈。贺定将邻处几条收好，等钟石把可用的绳放回固定处，才退回自己的桨位。

二十四处终于都经本人试过、装稳，连同早先十二，共三十六。数目核完，仍有半船没有换。贺定把自己的护腕取下，留在桨位旁干着，明夜还要照样带来，不许今晚会了明晚便换个模样算数。他看见韩雨把最后一件合格的递给施守，青年脸上没有喜色，只有倦。两人互相点一下头，像办妥一次最寻常的交接。

临收工，一名年轻桨手说如此三十六人便是一半，有事也该一半一半担。贺定听得不顺耳，将他搭在别人肩上的手拨开。“你摸熟的是自己的扣，不是别人替你受罚的一半。”那人笑不出来，问他何必句句较真。贺定不答，把自己湿护腕递给他看，里面一条旧伤摩得发红。年轻人低头摸摸自己的手，终于自己去把落在远处的布尾收齐，不再拉着旁人替今日立誓。

下船时贺定在跳板上停步，回头问若明日程礼官看出来，齐川还说不说是自己先提。老人说会说，却不加一句全由自己担。贺定嗯了一声，这才走。他心里仍怕少赏，仍要想怎么对家里说，衣袋里那点余粮的气味也没因此变淡。走出埠头，他将手伸到领口里，摸了摸方才新末端所在的位置；那里空着，袖口有点潮，却已经记得那一点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