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许下了旧屋

二月二十七，阿穗回旧屋，先去灶后摸那根细棍。棍子还在，墙角却多了几粒鼠粪。她拿棍敲地，空屋里响了三下，黄豆不在，竟没有熟悉的爪声来接。许慎把随身的包搁上桌，想问她为何不带狗，见她脸色，便先去开窗。

冬日他修过的门仍开合得顺。门枕被磨出一条浅亮的痕，下头干燥，没有新裂。阿穗反复推了两次，像在试那一夜是不是真过去了。许慎看见门板上留着的旧划痕，想起自己从前觉得，一块好木换上去，什么都可以牢牢守住。

后间的窗下积了半层尘。母亲走进去，把旧竹床上的席子卷起，拍了拍，又扶着桌边歇膝。她早就想好了，常家春天来收山笋，可以住正屋；后间自己留一角，存下不愿搬走的旧东西。没有让谁替她守一辈子，也不用每一回上山都临时去借刘家的床。

许慎拿扫帚扫房梁下的蛛网，手臂举起，忽然不敢看那根横梁。梁身是旧槐木，父亲活着时费力从坡下拖上来，拼在后间原来松软的杉木旁，顶着半边屋面。单拆它并不会使整屋立刻倒塌，可须先顶住屋架，再换一根够长够直的新料，不是把木头抽出来搬走便算。

母亲向来知道这些。她拿棍指给他看，说梁头沾了白灰，是前年请泥匠补墙留下的。许慎嗯一声，扫帚刮到梁身，一点灰飘进眼里。他眨了许久，母亲问是不是又有木屑，伸手要替他吹，他偏过头，说自己揉一揉就好。

午前，常氏夫妻挑着两筐干笋到了。妻子先前在城里见过阿穗，丈夫却头一回进屋，卸筐前特地问地上能不能压。他们手里的东西并不多：一只小锅，两条铺盖，三捆编筐的细篾。夫妻两人打算只住四个月，笋季过了就回东岭，不愿为一年到头空着的屋付钱。

阿穗带他们看灶、看井，指给他们看门下新换的木枕，说风雪天也靠得住。常妻摸了摸，称赞许慎手巧。许慎站在门口，听见这句与从前并无两样的称赞，反而像鞋里多了一粒石子。他没有接话，去院中取晒过的水。

租钱说的是一月四十文，正屋连灶；后间不租，不存湿笋，也不堆火。常丈夫觉得贵些，说自己还能替她清沟。阿穗没有立刻答应，蹲下去指那条通向菜畦的浅沟，讲去年落叶堵在哪里，讲得比租价还仔细。常妻听明白了，笑她不是舍不得四十文，是舍不得那几棵葱。

许慎原想劝她少收一点，嘴唇动了动，又想到自己未问过她便许出的那根梁。他在一边抬起水桶，桶沿轻轻碰到桌脚。常妻要帮他，他摇头，水却洒了一小片，落在母亲刚擦净的地上。

门外忽然有人喊许师傅。洪掌柜的伙计背着绳索与小锯，脚上满是黄土，笑着问今日正好人在，可不可以先量梁。他不是来逼债，洪掌柜另有一户要修棚，想先知道尺寸，好备替换料，只等许慎定下取料的日子。

阿穗抬起头：“哪根梁？”伙计指后间，没觉出屋里有什么不对，说许师傅换过一根长材，折一百六十文，洪掌柜想要的正是这根旧槐木。用旧梁时当然得先换新撑，工另议，不会把她屋顶撂在天上。他说得爽快，手已经去解背上的尺。

常氏夫妻往旁边让了让。许慎先开口，说今日不量，自己过几日去石口讲。伙计这才看出阿穗脸色，赶紧把尺收住，又解释货已交过，掌柜不是今日便要取。他每多说一句，屋里便静一点，最后连常妻手里的篾条也不响了。

阿穗等人走远，把门关上，没有摔。她问许慎，门料不是自己那六百文买的么。他说长料缺一根，价钱另外算，她又问拿这梁换新料，是不是还得花钱给这屋换梁。他说可以自己做，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发怒还使人难受。

“你做给药铺那扇门，人家请你了么？”她问。许慎没有抬头。她拿起擦桌布，想擦方才洒出的水，手指却怎么也抹不平布上的一个角。六百文被她给得那么痛快，像从前孩子摔了碗，母亲拿自己的钱补一个新的，就能把一家人照原样拼好。可钱没换回原样，连老屋的梁也被带走了。

许慎说先前想着这屋以后也不住了。阿穗猛地把布按在桌上：“谁说不住了？”常氏夫妻仍在门外等，他知道自己的话连那四个月的租也给推翻了。母亲抬手去摸头发，鬓上那枚旧簪在指间颤，他见过她害怕，却很少见她如此丢脸。

她问儿子，是不是把她接去城里，这屋就连一根木头也不归她。许慎想说绝不是，可自己做过的事已经先说了另一种话。他答可以把一百六十文还给洪家。母亲问钱在哪里，他没答。新料裂过，不能原样退，六百文还混在那些拆不下来的卯眼和槽口中，摆在刘家的棚里。

常妻在外头轻咳了一声。阿穗打开门，跟他们说今日不定租，过几日再谈。那夫妻没有生气，也没有劝母子，说若到三月初八还没准话，他们便另找住处。两人把笋筐重新担起，临走仍替她将门外那条浅沟里的落叶踢开了。

许慎去院里找两根木棍，想临时先顶着梁，让母亲看明白即便拆也能做稳。她拦住他，叫他把棍放回去。这个动作使他忽然想起药铺的活楔，原来自己每次想赶紧证明能做好的时候，总比想问一句别人愿不愿意快许多。

母亲说今日自己住下，他先回城。他不肯，怕她膝头受冷，她便把刚晒过的被铺开，又拿出包里那只小水壶，一样样摆给他看。这里不是没人住过的山洞，她在这灶前坐了几十年，知道哪里漏风，知道门栓从里怎样插。许慎仍坐在外间，天黑后自己烧了半锅面，两个人分着吃，没有谁再劝谁多一口。

夜里山下有犬吠，阿穗翻了一回身。许慎坐在门边削一根无用的短木，削得满地薄屑，终于说洪家的钱自己还，梁不动了。母亲隔着帘子问，他是不是又在许一件还没想好的事。他握住木头，刀锋在掌心勒下一道白印，过了一会儿，才把刀放回鞘里。

翌日阿穗仍随他回城。她没把后间的钥匙给他，也没再提许泊活着时如何。路过茶棚，两人都没有进去，许慎远远看见新门的横料还露在外面，旁边只坐一个喝茶的人。阿穗扶着车沿，看见刘岚弯腰给茶客续水，脸向着另一边。

回南槐巷，她先去找方桂娘。许慎站在米铺门外，听母亲说想早些退房，山里的屋子也还能住，剩下没住的日子，可否退一点租。方桂娘拨算盘，翻出收钱时记的日子，说租到四月初九，若现在有人接住，可以照空出的日子退；若没有，她已替人留了三个月，不能把收来的钱全吐出来。

母亲说不用立刻退，先问问。许慎一脚踏进门，想说不退，母亲已经站起来，脸色累得发灰。他知道此时再替她答一句，只会叫她更想走。他跟在后面回屋，看着她把一双草鞋从床底拿出来，挨着旧屋钥匙，放在窗下。

那夜城里的门关得很紧。窗外有人挑担经过，担钩擦着墙，发出一长声。许慎醒着听完，第一次没有起身去试门栓。他知道母亲的睡意并不在那块木头后面，也知道自己还没想出一条不必别人替他让路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