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十六处

韩雨吃过饭回来，发现船上的灯比前夜分散。不是多借了多少盏，是先试熟的人各守一小段，手旁放水，脚下留空，灯移过去便有人接。左列最后十二格、右列后面二十四格的人陆续来，有的从住处带来自己的厚衣，有的肩上还搭着卸货的绳。郭敦叫他们先把外头的粗绳放岸上，别与船上的混在一起。

齐川已经坐在左七附近。韩雨见他要起身，先问肩歇过没有，老人说白日睡了一会儿。那一觉显然不够，眼里还有血丝。他看向尚未做齐的后半船，手指朝布料伸了伸，最后却只将一只空碗挪开，替人腾出坐处。青年原以为要劝很久，老人自己说今夜不再逐件试了，等施守叫他再去，不拿自己一双旧手作所有人的准。

这话说出，他仍坐不安稳。一个后排桨手把样端递到他眼前，问是否如此，他差点便点头。施守在两格外叫他别先认，过来看承力处又收得过紧，让那人照自己的手改。齐川脸上尴尬，韩雨替他把灯拿远些，让他坐在稍暗处看河。河面天光尚未收净，一小片一小片的银色从船下漂过去，老人望着，肩背才渐渐落平。

前头试熟的人并不都耐心。有个人嫌后排太慢，伸手就给邻人弄好，邻人一退便开，众人都说成了。韩雨过去，请那人自己复回原位再试，第二回便找不到。替他做的人脸红，说自己明明一样。青年将东西放在两人之间，让他们自己对照手势，别只对照看着相同的外形。施守验过主绳后站开，留他们吵了几句，再各自重来。

右列有一人始终不肯放下旧扣，拿在手里，像丢掉就再没有回头。他看贺定过来，先问礼官有没有疑。头桨说下午看过，新末端未被点明，拒改的话仍在那里。那人眼睛暗了，旧扣又攥得紧。贺定没有催，他就坐着看了两个人的失败与重来，最后把旧件放进施守留下的角格，问自己的厚袖是否也须沾水。舟匠说手须湿，衣不必故意淋得透。

韩雨忙着送水，渐渐分不清哪张脸方才见过。有人向他伸手，他以为要样件，递过去才知人要空碗。对方笑起来，他也笑了一下，笑过立即觉得眼酸。左八经过，接去他的盆，说自己端到后头。他本要说不用，想到昨日那人说肩是自己的，便把盆交出去。能端水也是那人的手要做的事，不须由他一个替手守着所有活计。

左六将那一小片坏布带来了，放在灯下给没摸过的人看，说新的也并非一装就灵，得知道自己退不动在哪里。他没有提上午的漆伤，更没有借此夸齐川；说完便坐到自己位置上，重新摸一回旧日里已摸惯的地方。韩雨从他身后经过，听见他低低数了一声，不知道数的是手势还是拍，没追问，脚步放得轻一些。

待最后几处须等施守时，郭敦带人试急号的反应。没用韩雨父亲的断桨，断桨还在借宿屋里，船边只借一段可敲的短木。三下落在铜包木栏，近处有人已收了手，远处两人却朝楼上找鼓。郭敦叫停，让那两人先看自己位置，别因听见一个陌生响便转身乱找。韩雨沿左通道走去，传的只有一句看本列头桨，没去替谁扯开肩边。

有人问是否一听三声就全停。贺定在右列回答，不是让左右都把力一下丢净，先收急、看头上怎样带；此前说过避右前回水的那种情形，左列收住、右列缓续，船才有时间向左偏开。陆槐在船尾听，补说舵也要配，不是右侧猛推就得。话分几个人口中传过去，后排又复说一遍，直到知道自己该看谁，而不是把“齐老识水”当成不必学的缘故。

钟石不肯让这场试声占住救生缆。他从几个人脚边穿过去，将散在地上的布角一并拿开，告诉韩雨左通道要留得开，人只走得到身边几格，远处各人自己退。青年伸掌量了一下两个桨位之间的空，忽然想起起先还以为自己可以从头替人解到底。他望到船尾，灯在那里已经小了。七十二个肩旁同时收紧时，哪有一条通道会被他的愿望缩短。

再响一回，后排转头少了，却有一人手太急，未稳住便把松下的部件甩到脚边，险些踩住。施守叫停，收拾好再来，不许为了显得反应快就留下绊物。众人渐渐不说笑，听第三回时反而没有全做成同一个样子：有人先缓手，有人看前头，有人低头确认自己那一处，至少不再人人扭身去找船楼。一条船的迟慢被他们真实地看见，谁也没说这便足以保全所有事。

最后一份仍卡。那桨手手背有旧肿，摸到时总压不实，韩雨蹲在旁边等，心里已经数过许多回“只剩这一个”。他差点把那话说出口，施守抬头看他，目光像早知道。青年闭上嘴，取来干布给那人擦汗。对方不知被等得有多急，只顾自己的手，换了一点身势，重新摸，直到湿手也能独自退出，方才抬眼问是不是可了。

施守查看后才点头。韩雨在箱边核最后的三十六处，不将试坏重作的一件另算。他走到左末，再到右末，借着灯让每一处的人自己指给他看该摸哪里。十二、二十四、三十六，三夜连起来终于七十二；这七十二不是箱中一样的七十二小件，是七十二个人都伸过手、各自把东西复好，主绳仍是原该承力的主绳。夜已深，却未逼到鸡叫，能走的人还来得及回去睡。

齐川起身想同施守一起收余料，韩雨让他先拿自己的旧布。老人看见那两条布，一条擦手后暗了，另一条还干，便用左手卷好，低声道不能又带回一堆没用的给薛蘅收。韩雨听见那名字，才记起老人家离这里不过一刻，夜里回去也有人等。他没有因想到这些便软下心里的怨，只问明日是否仍照时到，齐川说照时。

左八临下船，问韩雨明年接位是否也要带这套。青年望着已经整齐的桨架，说得先看自己能否真留下。那人听懂他指的是违式的后果，没有拍肩说定能，只道若来，别忘了今日怎么让人试。韩雨说记得。对方将空盆交还，顺手掸去盆底的一点泥，朝岸上走了。过会儿有妇人从棚边叫他，他应得很快，声音同在船上全不同。

灯渐少，韩雨把最后一块湿板擦完，才去借宿屋取断桨。寄存的人问他为何天天带进带出，他说怕旧木闷湿，那人便给他一块干布，叫他晚上别靠灶。青年在屋里重新打开包，残绳仍在桨根，干硬得不肯顺平。他不再拉它试任何退法，只沿木纹将浮灰拂去。明日带它，不是为再叫所有人听父亲的故事，是他还不愿将父亲独自关回东岸箱里。

他把包放在床侧，整好十八要穿的衣，手指在领边练了一次找物的位置，随即停下。这不是他的正式主桨，明日他仍站左七后，能帮身边几位，远处人自有远处人的手。窗外传来一声雁，短短的，后面没有跟来第二声。他听了一会儿，才躺下。床板不晃，闭眼后仍觉得水从身边过，许多不同的声音混着，却已不全是三十年前那一下无人回答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