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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行旅世情長篇

燈還到櫃上

酷無極 · AI創作 · 2981 字 · 約 8 分鐘

回柳灣的客舟也在桑橋停一夜,阿照這回沒有問能不能趕別的船。她先將箱架上木條,燈放腳邊,等人都坐穩,才用一小塊舊布蒙住包紙裂開的地方。紙上的春和班三個字露著,旁邊客人問她是不是去看了戲,她說還沒正式看,只看人排過幾段。

那人羨慕,說排戲也該好看,又不用花錢買票。阿照想起自己拆回去的袖褶,實在很難把那一下午說成是佔了便宜,便只笑了笑。她把試做掙來的十二文與其餘盤纏分開,算船錢時幾次不自覺地去摸那一小串,彷彿已不是同一種銅錢。回程確實比出門時熟悉一些,路上卻沒有因此少花一夜。

十七日午後,桐圩埠頭的船還沒靠穩,阿照就看見柳灣的舊船停在對岸。撐船的是丁全,身旁坐著一個送雞的老人,正隔著籠子用手亂點。她遠遠望著,忽然有一點說不出的惱,又不知道是惱他用自己的船用得熟練,還是惱他連這樣的客人也替自己送了。等真正上了船,丁全先問她吃過沒有,她才沒把那點小氣留在臉上。

丁全說這幾日沒出大事,舀的水比她在時還少,暫補的縫看來管用。他代送過幾趟,留下該抵自己工錢的份,餘下十來文包在家裡,她晚些去取。阿照點頭,聽見他將自己幾日的來回說得明白,反倒不好意思把那一小包也全歸在父親名下。她問櫓試得怎樣,他高興起來,話立刻多了。

過河後她先把箱子送回屋,再抱著燈去秦家。家裡比走時冷,針線桌上的空碗仍倒扣著,沒人替她添一件亂放的東西;她居然先有些失望,彷彿出門回來,屋子該有一點等過自己的痕跡。最後她也沒擦桌,只把十二文擱進小盒,另取出針筒,揣在袖裡一併帶走。

秦婆婆正在修一個燈架,見她進門,手裡的刀便停了。阿照把燈放到櫃上,說自己在蘭汀見到秦小滿了。老人沒有像她在船上預想的那樣連聲追問,只先看燈上那塊補布,手指摸過邊緣,問這是不是在那邊新包上的。

「路上紙破了,我拿自己的布蓋住。」

秦婆婆輕輕放下手。阿照看見那個動作,才知道她想問的未必是布。她把紙鬆開,舊篾仍好,銅扣也沒碰凹,燈走過兩日又兩日的水路,回到原來的櫃上,彷彿什麼也沒變。可阿照已經不能再只說這盞燈原是借給你的,拿回來就好。

她先說小滿確實在春和班,除了唱戲也管衣裳,兒子八歲,丈夫前年病故。說到丈夫,秦婆婆抬起眼,問是什麼時候成的家。阿照照小滿說的年份答了。老人似乎在心裡算,算得比她慢,過了一會兒才又問,那男人待她怎樣。

阿照答不知道,自己只見到孩子與衣箱,沒有見過那個人。秦婆婆像對這答話有些不滿,低頭挑起一根篾絲。她又問小滿是不是如今不唱了,阿照說還唱,有一折演的是船娘的母親。話才出口,她便後悔說得這麼具體,秦婆婆卻沒聽出別的,只輕輕重複母親兩個字,像那角色忽然將女兒推到與自己差不多的年紀。

老人問她在那裡住幾日,有沒有好好吃飯,是不是瘦了。阿照將自己知道的答完,答到後來,險些也替小滿說她過得很好,省得櫃面這點沉默越壓越重。可她想起小滿把那半塊餅擱到一邊,手指換針時僵了一下,只得換成日子不輕,也有自己的章法,並不是一直等人從家裡來接。

秦婆婆聽見最後一句,臉上微微繃緊。阿照本來無意指誰,偏偏這話一落下,就像指了誰。她從袖中拿出針筒,想說針已經用過了,仍可以再補給鋪裡,話到這裡又覺得若全還回去,反倒像故意清帳。她只拿出一枚最細的,說這個很好用,老人看了一眼,答自己買的時候原就挑過。

這一點具體的東西讓兩人重新能說話。秦婆婆問戲衣也用這樣的細針麼,阿照說看料,自己才學到不能將該留的褶全縫死。她把那日出醜的事講了一點,沒提顧鳴。老人聽完,嘴角竟動了動,說女兒從前也不肯照自己留的線走,叫她拆,她偏嫌別人不懂。說到一半,又像想起十六年沒在場,後頭那句便收住了。

阿照趁這一刻說,小滿講等這輪戲唱完,想帶孩子過一次河。她把想字說得清,也說還沒有定日子。秦婆婆沒有問為何不能定,反而站起身去看裡屋,像鍋已經該洗,床板也得重挪。她走兩步又回來,問孩子怕不怕水,阿照說一路跟班長大,想來不怕,可自己沒有帶他坐過。

秦婆婆說不怕就好,那就不必另外請人去接。她很快又問,家裡那條路如今墊了石頭,他們知道怎麼走嗎。阿照見她已在心裡把行程排過一遍,忙說自己回蘭汀後再問,還不知道是哪一日。老人這才坐下,指節在櫃邊輕輕敲著,像忽然被留在一輛還沒開動的車旁。

「我捎的話,她有說什麼嗎?」秦婆婆問。

阿照說話帶到了,也問起那樁舊親事。她沒有說小滿當時是怎麼笑的,只把問題本身擺在兩人之間。秦婆婆的手一下子不動了。鋪外有人推車經過,木輪擦過門檻,響了好一陣,等聲音過去,阿照仍沒聽見回答。

老人終於說,早多少年的事,怎麼還問。阿照想起自己最不願聽的那句舊了可修,客少怎樣,突然明白所謂多少年並不能替任何一件具體的事答話。她又問,那如今究竟怎樣。秦婆婆看她,眼裡有一瞬像要將女兒當年的倔脾氣也放到這年輕人身上。

「我說過不提從前。」

「是你帶給她的話。」阿照答得很慢,「她問我的,我還沒能答。」

秦婆婆轉頭去看那根沒削完的篾。阿照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過頭了,原本只須見到人、把燈帶回來,何必要連問句都帶得這樣完整。可若為了讓老人好受,就替小滿省掉這一句,下回再見那個坐在衣箱前的女人,她又該從哪裡說起。她捏著針筒,沒再出聲。

過了一陣,秦婆婆說周家如今早已不是當年的周家,自己也沒拿著一張紙到哪裡叫人做什麼。阿照聽出並不是有人拿著婚書等女兒回去,卻仍不敢替她說那樁婚事已經沒有了。她問下回去蘭汀,能不能把這句話照樣說給小滿聽。老人這回沒有應聲,低著頭把篾口一絲一絲修圓,修得比平日慢。

阿照沒有在燈鋪等她想通。她說燈先放櫃上,自己這幾日還要收拾舟,往後若仍要借,便再來告訴她。秦婆婆抬起頭,似乎這才想到燈本身也有去處。她應一聲,將燈朝櫃內挪,沒再用它來問小滿認不認得。阿照走出門時,針筒又回到了袖裡,她沒退回,也沒覺得自己因此便欠下一句好聽的話。

回渡口的路上,她先去丁家取那十來文。羅燕正在門邊剖篾,聽完她在蘭汀做的活,不誇也不笑,只問手指有沒有磨破。阿照伸出手,虎口的舊繭還在,指尖比出門前軟一些。羅燕看了一眼,說這就對了,換一種活,手上的繭總得另長,隨即叫丁穗把不肯做的那半片篾拿過來,別只等別人出遠門給她看新樣。

丁穗聽見,望向阿照時眼睛先亮了,阿照忙說自己只去了戲班,沒有逛燈鋪。姑娘果然失望,嘴一撇,還是把篾遞給母親。阿照看著她這副表情,心裡比在秦家櫃邊輕鬆得多,竟也能承認自己沒做成答應順道去看的那件小事。她說下回若真看見再說,丁穗答你總該先找著自己的活。

晚些時候,丁全拿著新櫓回來,問蘭汀那邊到底肯不肯用她。阿照說只讓她試了幾件小活,自己還縫錯了一處,工錢不過十二文。她原以為說到這裡該臉紅,結果一說起那道活動褶,又忍不住比畫陸鶴娘怎麼轉肩,連桌邊的舊布都拿來折了一下。丁全聽得不大明白,卻看出她回來並非為了求一句別再去了。

他說明日要去西埠問柴擔,舟若還留幾日,自己仍可代看,但後頭誰送客、誰出修料,總得再商量,別一直這樣混著。阿照點頭。她沒有立即把舟租給他,也沒再說父親從前怎麼做,先請他把新櫓放到乾處,自己去舀船尾的水。

夜裡翻到記燈的那一頁,她的手停了一會兒。燈早已取回自己手上,櫃上那盞是她答應暫且再留在那裡的;人來不來,都不該算作借東西欠下的帳。她本可以把父親那一筆劃掉,卻捨不得這麼快就動他最後一行字。她把帳簿合上,另在一張記過尺寸的廢紙上寫下帶眼、袖褶、灰藍衣幾個字。那字寫得不好看,她卻讀了兩遍,才吹熄桌上那盞跟舊竹燈並不相同的小陶燈。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及原創短篇《借燈還舟》為基礎擴寫。人物、地理與事件均為架空,不是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三回船價
  2. 銅牌與空渡
  3. 燈鋪那扇窗
  4. 竹箱裡的路
  5. 兩段水程
  6. 拆線的人
  7. 台上衣與身上衣
  8. 鼓邊的空位
  9. 燈還到櫃上
  10. 已經成家的名字
  11. 南堂新戲
  12. 第九日的船票
  13. 門裡的一根蔥
  14. 夜裡誰關窗
  15. 沒拆完的兩尺布
  16. 租船的半個月
  17. 一張床板的聲響
  18. 袖籠再開一次
  19. 四月潮
  20. 臺下的一整折
  21. 第二頓飯在蘭汀
  22. 小鞋的價錢
  23. 風從簾後過
  24. 廟場移到了水邊
  25. 收回的一場戲
  26. 留人的針腳
  27. 船頭兩塊牌
  28. 孩子要不要跟著走
  29. 不接那張船票
  30. 熱天重排的舊戲
  31. 看過才回信
  32. 把衣交到人手裡
  33. 燈櫃留一扇門
  34. 再過一次河
  35. 秋場最後一根線
  36. 燈不必整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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