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行旅世情長篇
鼓邊的空位
酷無極 · AI創作 · 2800 字 · 約 7 分鐘
高蔓將十二文遞出去時,阿照數得很仔細。秦小滿看著那雙手,忽然想起自己初領戲錢,也是一枚枚點,點完嫌掌心發潮,怕別人看見還不肯往衣上擦。如今她只想這錢交完,高蔓便不會再問哪幾件小活要記在誰名下,自己還能多騰一刻去練嗓。
院裡阿照與顧鳴說話,聲音都不大。顧鳴拿半截篙比劃,阿照笑著躲開,像躲的並非竹梢。小滿聽見,先覺得年輕人容易快活,隨後想起午後還有一件裡子沒翻完,心裡便有點不平。她知道阿照今日做的已經夠了,仍想叫她別老站在風口。話沒出口,自己先分不清到底是怕她受涼,還是嫌她還有精神笑。
晚間排《蘆花渡》的開頭,演母親的得攔住女兒下船。小滿往前兩步,手伸得太快,陸鶴娘還沒轉身,袖口就被她拽住了。高守成敲了敲桌子,叫停,說你這母親像是真要把人帶回家,留一口氣,後頭人家還得唱。陸鶴娘揉了揉手腕,說是啊,方才差點以為自己真沒路走了。
旁人笑,小滿也笑,笑得慢些。她這一折的詞並不好唱,要把擔心唱出來,又不能只有哭。她從前試過船娘的主角,那時腳下輕,打水時一回身,臺邊的人便願意看。如今班裡最忙的幾天都分給了衣箱,開嗓總往後挪,真叫她再從頭唱主角,她也知道自己不及陸鶴娘練得穩。
知道與甘心是兩回事。陸鶴娘說末場想改一改,別讓阿蘅一得喜訊就扔下自己的篙,自己從頭到尾苦練的船步,最後竟只為換一身嫁衣。高守成答喜宴上的人就愛看換鮮衣,若唱到最後仍各走各的,誰肯高興地打賞。顧鳴在旁邊插話,說不如添自己歸來的劍舞,熱鬧過了再議末場。
「你哪一場都能添一段。」陸鶴娘看著他。
「好看便添。」
「先把你過門不露腳底那一下練好。」
顧鳴舉篙當劍,故意給眾人看了一回腳底,惹來更大的笑聲。小滿原也想說末場並非只有一種唱法,見他插進來,話頭便斷了。她忽然惱這院裡無論什麼認真的事,只要他肯逗,都能暫時像沒事一樣,又知道臺上需要這種本事,並非每個人都得跟自己一樣,擔子越多,嘴越緊。
陸鶴娘爭完,轉眼又從匣裡取出一串新珠,問小滿能不能先縫到領上看一回。那珠子並不輕,小滿提著晃了晃,陸鶴娘便說只試試,不好再拆。她愛那一點光,望著時連眼尾都柔些。小滿看在眼裡,想起自己從前也曾為一枚紅珠多做兩夜活,便沒有拿方才扔篙換鮮衣的話堵她。
新鼓師蔡衡坐在簾邊,等眾人笑完才落下一記。拍子與盧正當年用的不同,小滿一開口就提前了,自己收得急,尾音破了一點。蔡衡問是否要再來,她下意識說從前這裡不是這樣。話落,看見對方手停在鼓邊,才想起所謂從前只在自己耳裡,換來的這個人既未聽過,也沒欠她一套舊拍。
她讓再來,先聽他打完。第二回雖順,胸口那點不快仍在,尤其旁邊阿笙也搖頭晃腦學節奏,全不記得自己父親曾怎樣敲。小滿一面覺得這才好,孩子能有新鮮事,一面又想他怎麼連一聲也沒問。她唱到末句,眼睛險些向兒子那邊偏,硬生生將視線收回陸鶴娘肩上。
散排後,高守成叫她去看南堂後廂。兩隻衣箱擠著舊鼓架,新到的布沒地方放,原架子中間空了,木頭還好,拆開做兩層低架正合適。小滿聽完先說那不是多餘的,高守成便沒再催,只問衣料若今夜受潮,明日由誰來曬。他說得不重,卻比催更使人難堪。
盧正那面舊鼓,在病中已經轉出去。賣時有人說低了,他卻堅持先拿現錢,別讓小滿再欠一圈醫藥。鼓賣了,架留下,起初是想等好了重新蒙一面。後來人不在,架比鼓輕,誰來收拾都先繞過它,久了便成誰也不肯先問的一塊空地。
小滿把落灰的架子橫木擦了一遍,手指摸到一處磨淺的刻痕。那是盧正為記綁鼓皮的鬆緊刻下的,阿笙小時候拿指甲摳,說像條小蟲。她不能因這點痕便佔全班的地方,也不能只因明日要放布,便讓人把它拆成誰都不再認得的東西。她將擦布疊了又疊,聽見門外阿照在問哪盞燈是公用。
阿照來取舊竹燈,說明早帶回,夜裡先包嚴。小滿讓她拿近桌邊,自己補一處開裂的紙角。燈不亮,銅扣映著屋裡另一盞陶燈的光,竟比真正點著還清楚。她忽然問何懷舟最後的病拖了多久,阿照答臘月裡急轉直下,前頭還總說只是天冷,歇幾日便好。
小滿點頭,沒有說那和盧正很像。病到最後,人總有幾句相似的話,留下來的人卻不會因此更知道該怎麼辦。她想問阿照往後真的不撐船了嗎,又覺得自己也沒資格因為何師傅不在了,就把人家的女兒攔在船上。她只問,這幾日的衣活若做得不如想像,還來不來。
阿照沒有立刻答,伸手摸了一下箱扣,說會來,但不會再先替人把沒交代的地方縫好。小滿聽出裡頭還有一點不服氣,忍不住笑了。她說也不必從此變成問一句才動一下的人,自己忙起來,未必每一處都能交代周全;不清楚就停一停,先問那件衣服是給誰穿的,別只顧著看自己的針腳。
說完她才發覺,又在教人。阿照接住燈,低聲問自己回去是否還帶一句話。小滿望著她,聽見院裡蔡衡正把鼓收好,阿笙在旁邊追著問為什麼空架不能敲。她忽然不想再讓這個年輕人提著燈回去,卻連一句能實在帶到的話也沒有。
「等這輪戲唱完,」她說,「我想帶阿笙過一次河。」
阿照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她問何時,小滿說還未定,蘭汀這一輪預備唱到三月上旬,若後頭改場,自己須先把手裡的衣活交明白。她說的是想,不是一定。阿照點頭,竟沒有追著問是不是上巳,也沒有說婆婆聽見必會高興。小滿反而鬆了一點。
夜裡她替兒子洗腳,那雙新鞋還只做好一隻,另一隻的鞋底已經壓好了。阿笙問明日能不能坐燈裡那條船,聽說她要帶自己回柳灣,又立刻問外祖母家有船嗎,有沒有院子,能不能把小泥狗帶上。小滿答了幾個,後頭便說先別問這麼多,自己還不知道哪天走。孩子嘴一噘,她一眼看見了自己母親也會有的那種不耐煩。
她沒有因此忽然變得溫柔,還是按住兒子的腳踝,叫他別把水踢到床上。等腳擦乾了,才說那邊有間燈鋪,燈多,不許拿來當走馬船玩。阿笙說自己已經不小了,又問為什麼從前沒去過。小滿把另一隻鞋放到床邊,答有些路,大人也沒走順。孩子聽不懂,便低頭專心比較兩隻鞋哪邊更寬。
阿照離開後,高蔓來取領布的小木片,見鼓架仍在,沒再問拆不拆,自己找兩根竹竿架在箱上。可她走時,要從門框邊側身,肩上那匹布擦出一道灰。小滿看見,心裡更煩,等人出去才拿起刨剩的一小根木條,想給舊架先墊高,至少別讓木腳再磨地。
她正扶住架,阿笙從床邊探出頭,問是不是要替自己留鼓。小滿本要說是,話到嘴邊卻變成先放著。孩子便說自己想把竹笛也放上去,架這麼大,能並排放很多根。她看著那架子,忽然覺得兒子眼裡它倒沒有自己想得那麼窄。
隔壁有人煮麵,蔥油味穿過牆縫。她這才記起自己晚上只吃了半塊豆餅,胃裡已經空得發涼。盧正活著時也常忘了吃飯,碰上她忙起來便罵,說這衣箱若真會吃人,也先吃個有肉的。她想起他那副嘴臉,忍不住笑出一點聲,又怕孩子聽見了問為什麼,便轉身去取碗,向隔壁買一份熱麵。
賣麵人問放不放蔥,她說放,頓一下,又讓少放些。阿笙在背後伸手拽她衣角,她回頭,孩子說自己也要幾口,可不要蔥。小滿拿筷替他挑,挑到一半才想起,自己連柳灣如今那口鍋還在不在,都已經不知道。她把麵分進小碗,先遞給兒子,隨後坐在空鼓架旁,終於將剩下的那半碗吃完。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及原創短篇《借燈還舟》為基礎擴寫。人物、地理與事件均為架空,不是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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