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行旅世情長篇
再過一次河
酷無極 · AI創作 · 2839 字 · 約 8 分鐘
九月十二,小滿在桐圩看見渡舟上的兩塊牌,先認出舊銅色,才認出撐船的是丁全。阿照坐在另一頭,膝上壓著一片新船板的邊料,正和他比對漆色。阿笙提著書袋想跳上去,丁全把篙橫過來,讓他先等船靠穩。孩子這回沒拿自己會坐船來辯,等繩子收緊才踏上船板。
短渡的錢仍是八文,小滿放在丁全伸來的掌上。阿照看見母子,笑著挪開邊料,讓出一塊能坐的地方。她前日離蘭汀,昨日先到柳灣,今日隨丁全看東埠潮後的泊處,不是特意等人。小滿見她手指又沾了船漆,忽然覺得她從戲堂回到這舟,也並不因此便回成了原來的人。
河風已經涼了,阿笙腳上穿著外祖母改過的鞋,鞋面不再繃著。小滿帶給母親的東西不多,一包蘭汀常吃的糕,兩卷新的燈紙,裝在自己縫的舊布包裡。出門前她曾想帶一身新衣,裁了半幅又停下,怕做得不合適,還得爭誰的眼光好。那半幅料仍在屋裡,不必這一趟就把所有想送的東西都趕做完。
上岸後,阿照回何家,母子倆往燈鋪走。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正跟客人說舊燈骨已經裂了,若只糊紙,提個兩日還是會壞,不如先換燈骨。小滿認出她是信裡提過的阿巧,站著等她說完才進門。阿巧見了她,沒急著喊秦婆婆出來,先把客人的燈放穩,在一小張紙上做了記號,才轉身請她進去。
秦婆婆從後面出來,袖口沾漿,頭一句仍問船上冷不冷,第二句問怎麼又帶紙。小滿心裡一緊,差點將包放回腿邊,母親卻已拿起一卷摸了摸,說這個厚薄好,前幾日問過價,沒捨得買。小滿鬆手慢了一點,母親也沒催她,兩個人這樣一起抱著那卷紙,倒比先問想沒想家要容易。
阿笙早已跑到桌邊,一眼看出壓紙的是新換的小石頭,不是自己上回留下的。秦婆婆說那一塊太圓,滾進櫃子底下,自己還沒搬開櫃子去找。他立刻趴下去看,惹得滿屋人都笑了。小滿想叫他起來,別弄髒衣服,見母親已經遞了一根長竹篾讓他去夠,話到嘴邊便停了。他們在櫃子底下碰來碰去,石頭還沒出來,倒先挑出了兩枚舊銅錢。
午飯沒有春天那樣滿桌的菜,一盤豆,一條魚,湯裡的蔥另盛小碟。孩子看見碟便笑,自己夾了兩根放進碗,說沈先生家的蔥餅好吃。秦婆婆張口想說原來不是不吃,望了小滿一下,改成問下回要不要也烙。阿笙說還得看餅薄不薄。母親哼了一聲,手卻把那碟又往他面前送了點。
吃過飯,阿巧來後門問一處顏色。秦婆婆起身要去,小滿心裡竟有點不自在,好容易回來,母親也沒把一整日都留給她。她隨即想起自己五月在蘭汀趕著上台,心裡又惱這種明白事理:懂了緣由,怎麼仍有一點委屈,難道每一處難過都要先看誰更有理才准留下。
她抱著空盤去洗,阿巧從門前讓路,叫了一聲滿姐。那聲叫得自然,不像來爭什麼。小滿聽母親同她說外圈要用自己的舊樣,裡圈可以照你的法子試,說完還各自堅持了半晌。她忽然想,阿巧日日看見母親這樣的臉,知道她哪只櫃裡放鹽,哪根篾擰不得;自己明明是女兒,卻有許多地方已經不如旁人熟悉。
她轉身去找鹽,果然開錯了櫃。母親進來沒笑,告訴她鹽挪到灶左邊了,那裡沒那麼潮。她往魚上抖鹽時手太重,母親忍不住說這麼一大把哪能吃,小滿的手一頓,鍋鏟差點碰翻旁邊的湯碗。兩人各伸出一隻手護碗,手腕撞在一起,疼得同時吸了口氣,阿笙在後頭笑彎了腰。
「你別笑。」她們又幾乎同聲說。話一出口,自己也忍不住了。那盤魚還是鹹,沒人笑完就能變出另一條。母親盛了小半碗熱水,讓各人願意便涮,小滿沒拿自己好意做菜來堵住誰,也沒因母親說重了便收碗不讓人吃。晚飯吃得比午飯久,桌上留了幾處魚刺,沒人催著收成一幅齊整的樣子。
夜裡她看見後門掛著退回的半幅舊簾,邊口新添了一道青線。母親說從前這幅長,腳下總踩到,剪短後好進出。小滿摸了摸,不問母親是不是捨不得舊衣,也不替自己十六年前被剪的那一刻找個溫情緣由。那一刀當時是疼的,如今這道邊也確實縫得好,兩件事都在,不必先抹去一件才容另一件進門。
十三日阿照來吃早飯,吃過便同丁全去看租期將滿時的船板接縫。小滿本想私下問她,母親見阿巧比見自己還多,往後自己該做些什麼,阿照卻正被羅燕喊去看纜扣,飯碗一放便走。小滿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好笑,自己竟還想拉這個人坐下,像請一位知道雙方來意的掌櫃替自己算親疏。
阿巧上午收工,小滿便真的向她問起燈鋪如今常用哪些紙。對方說得很細,沒有刻意藏,也沒把秦婆婆說得事事都好,說老人家有時怕費紙,試樣做得太小,看不出光透出去是什麼樣。小滿笑說她給人量鞋也這樣,阿巧不敢跟著笑得太響,最後還是笑了。她們一起裁了一隻小樣,秦婆婆在門口聽見,只說省紙也沒什麼不好。
下午河邊有人晾網,阿笙想去看。秦婆婆將一把門鑰匙給小滿,叫她帶孩子慢慢走,自己得把客人等的燈做完。小滿握著那把鑰匙,知道母親並沒忘上次她夜裡問誰關窗。可她仍留在門口看了母親一會兒,等母親終於抬頭看她,才擺擺手,帶孩子出去,不把想多被看一眼也硬說成不需要。
水邊的光亮得她瞇起眼。阿笙蹲著看破網怎麼補,問她阿爹從前會不會。她說會一點,補得不好,倒愛誇自己快。他笑起來,問會不會吹笛,她答不會,卻愛跟著人亂吹。她以前提到盧正,常怕少說一件好事,便像少想他一點,如今孩子聽見一個會把網補歪的人,比只聽見一個勇敢的鼓手更肯問下去。
回鋪時母親正在試燈。小滿站在燈後,看自己在紙上的影子,忽然比了個戲裡的身段。阿笙先認出是《蘆花渡》的送行,跑來拿篾條當篙,秦婆婆怕他戳破紙,伸手擋了一下,卻沒叫他放下。阿巧已經走了,鋪裡只有三個人,母親看小滿轉了一回,半晌才說袖子如今做得比春天俐落。
小滿想說這件是平日穿的衣裳,演戲用不著,話到一半又停了。母親也許是在誇自己,也許真的只看見袖子。她告訴母親,秋場的阿蘅還是陸鶴娘演,自己唱母親,詞又改過了;不等她問是不是主角,便把新節拍裡那一頓唱了出來。唱到忘詞,她沒有掩飾,說這裡還得再練。母親聽著,沒用一句這一身累不累把整齣戲收住。
十四日臨走時,秦婆婆問冬日會不會回來,小滿說場次還沒定,等定了先寫信,不許她先買票。母親本能地回了一句誰還會啊,嗓門一下高了,兩人都聽見了。她停了一停,又說知道了。孩子把終於找著的圓石裝回袋裡,另外把畫的笛子留在桌上,告訴外祖母,字寫錯了可以畫。秦婆婆說畫也未必比字好看,還是把紙收進了櫃頂。
出門前,小滿在櫃邊看見自己上回沒取走的那兩尺青布,母親問要不要帶,她說這回箱裡有空,可以。兩人便一同摺好,沒有再剪成別的。她想給阿笙做件薄背心,明年還會長,究竟要留多少布邊,仍得回去量過再定。
短渡仍由丁全撐。阿照送到岸邊,約下回秋場見,自己今日也動身,同樣要到明日才能抵蘭汀,不為幾句話再耽擱一夜。小滿回望燈鋪的方向,看不見門前的母親,只看得見曬著的一點新紙。她沒喊娘回去吧,那句話如今隔水喊得再響,也替不了對方走完從岸邊到鋪門的路。
桑橋客棧那一夜,阿笙趴著寫了一小張字,想告訴外祖母,圓石已經到了桑橋。小滿沒有笑他這點小事何必寄信,還替他寫好了收信人的名字。她自己在旁邊添了幾行,先說鹹魚配粥其實也好,寫完又添一句,下回讓我自己少放一點鹽。那張紙直到次日到了蘭汀,才託回程的船送去,來往仍得花上幾天,話卻不用再全等阿照提著一盞燈走到兩人之間。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及原創短篇《借燈還舟》為基礎擴寫。人物、地理與事件均為架空,不是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評論區
正在載入評論…
想說些什麼?登入後參與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