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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行旅世情長篇

已經成家的名字

酷無極 · AI創作 · 2887 字 · 約 8 分鐘

十八日早晨,秦婆婆糊壞了一面燈紙。架子原是端正的,她手邊的漿薄了一點,紙貼上去,等乾時便起皺。客人午後來取,隔著光看見那一道,指給她看,說總不能拿這樣的去送人。她把燈接回,沒有辯,自己重剪一張,送走人時已誤了平日收鋪的時辰。

她一向不愛說不知道。紙該用多厚,篾口哪裡要磨,客人一開口,她多半心裡便有數。如今阿照問那樁親事,她卻像那張起了皺的紙,怎麼壓也不能再當作是平的。她知道周家早已娶了媳婦,連孩子也不小了,卻還是把自己那張紅帖留在箱裡,搬被褥時總先避開它。

女兒走後,定禮並沒有憑空消失。她收過六貫,陸續用做燈的錢還了三年,舊相識從最初勸話變成見面不提。她每次拿錢去,都覺得不是自己欠,而是女兒使她在人前抬不起頭。錢還盡那日,她將最後一串擱下,回家反倒把紅帖包得更緊,好像既然為它付過這麼多,便再不能輕易丟。

周家如今在北街開了兩間鋪,一邊賣布,一邊做早點。秦婆婆十九日去時,正有一陣熟麵食的香氣撲到門口。她沒有帶燈,只拎了個空籃子,像平日過來買些零碎東西。周承山的妻子陳婉認出了她,先叫了一聲秦嬸,接著見籃子是空的,便問是不是來拿先前留好的碎布。

秦婆婆差點順口答是。那樣她就有事可辦,有錢可付,不必站在門口讓別人猜來意。可陳婉已經叫丈夫出來,自己轉身往灶上添水,兩邊袖口都挽得很高。周承山掀簾時,懷裡還抱著小女兒,孩子一手揪著他的衣領,一手拿著半根麵餅,正往他臉上印。

他讓孩子叫婆婆,孩子不叫,只朝空籃看。秦婆婆把籃往身後藏了一點,竟惱自己沒有順手帶兩塊餅,不然此時便能逗逗孩子。周承山請她裡頭坐,自己把孩子交給母親,擦去頰上的麵粉。十六年下來,他額角多了幾根細紋,不再是當年那個在她櫃邊站著、不好意思抬眼的少年。

他問鋪裡可好,秦婆婆說還好,隨後看見桌腳旁一張歪了扶手的竹椅。小滿小時候也常坐那樣的椅子,吃飯時腿一晃就響。她不由得想,若當年真進了這道門,如今在灶邊捲袖的或許就是自己的女兒。這念頭來得熟,她以前想過無數回,唯有這一回,面前偏有陳婉在,不能再把一張活生生的臉輕易換掉。

「我女兒有消息了。」她說。

周承山一怔,隨即說那是好事。他沒有問她是不是回來了,也沒把當年跟自己有關的那點事重新擺到桌面上。秦婆婆以為自己會因此鬆口氣,心反倒更沉了,彷彿那張在箱裡壓了十六年的紙,原來只有她還記得分量。她說小滿成過家,丈夫過世了,有一個兒子。

周承山聽到她喪夫,收了笑,問需不需要人從這邊捎些東西過去。秦婆婆搖頭。她原本沒打算來求幫忙,偏偏不知該怎麼提起那張紙,停了半晌才問,當年那一筆,你們家還留著什麼嗎。周承山看了她一眼,答說禮已清,親事沒成,自然早就放下了。屋裡若還有舊物,也只是舊物,沒在等誰回來交差。

他的話比阿照那句問得更輕,卻更叫她無處立足。陳婉這時端茶進來,順口問是哪一件舊物,聽明白後也沒躲開,反倒說自己剛嫁過來時聽婆母提過,從前只怕見了秦嬸會尷尬,後來各過各的日子,反倒沒什麼可尷尬。她說得快,手上已經收走另一隻空茶盞,急著回灶上看鍋。

秦婆婆看著她的腳步,忽然問總這樣忙,累不累。陳婉笑了,說累呀,今日孩子還沒吃第二頓,自己倒坐過兩回,都沒坐穩。她沒把這份忙說成值得誰羨慕的安穩,也沒抱怨自己命不好,臨走只叫丈夫別光陪客,等會兒買布的客人來了,他還得核對數目。

周承山應了,給秦婆婆添了點熱水,接著也沒能一直坐下去。前頭有人要買布,他起身過去,臨走又問真的不用捎東西嗎。秦婆婆這回答得穩了些,說不用,她自己的事,總得先由自己說清楚。她沒等他回來道別,提起沒用過的籃子,到賣早點的地方買了兩塊餅,照價付了錢。

出了北街,她在一處避風的簷下吃了半塊餅。餅還熱著,蔥切得細碎,有一點掉進籃底。她想到不知小滿如今還愛不愛吃蔥,立刻又想,自己怎麼連一點吃食都要想到女兒。街上正有人為一尺布還價,聲調比兩家談舊事時高得多,她聽著,竟慢慢把嘴裡那一口順順地嚥了下去。

回鋪後,許嬸來結前些日子的油錢,見她手邊有餅,先問哪裡買的。秦婆婆答北街周家,許嬸便哦了一聲,後頭那句話沒接上。秦婆婆知道她在想什麼,自己先說已經見過了,人家過人家的日子,早沒事了。許嬸數錢的手停了一下,說本來也不該還有什麼事。

「我知道。」秦婆婆答。

她答得有些急。許嬸抬頭看她,又低頭把剩下幾文數齊,沒再以鄰人的身分勸她。她是來還錢的,家裡的魚攤還等著收。秦婆婆先把兩枚沾了油的銅錢擦乾淨,忽然很想問,若小滿真帶孩子來,屋後那口舊鍋是不是得換大些。可許嬸已經提著壺走了,她便沒叫住。

夜裡燈鋪靜了,秦婆婆從箱底取出紅帖,包紙被潮氣黏住,要一點點揭開。上頭的字是當年請人寫的,比自己的字端正,女兒的名字卻只有那幾個筆畫,看久了,竟不像一個會在蘭汀唱戲、會與人結婚、會生孩子的活人。她記得十八歲的小滿指過這張紙,問為什麼自己連那人的臉都沒見過,名字便已經挨在一起。

她當時答,不都是這樣過來。自己也是,周家那邊的老人也是,誰能每條路都試過再走。她並不覺得那時全在說假話。丈夫去後,夜裡有人在門外喝醉敲錯門,她抱著門槓站過;紙價高時,她也曾將自己衣裡的一點好料拆來換錢。她真想替女兒找個不會一直受風的地方,只是那地方由誰選,她從不肯往下想。

她把紅帖放到灶邊,又拿了起來,怕燒得太快,自己連究竟放下了什麼都沒看清。灶上燒著留待明日用的熱水,壺底已經響了,她把幾根炭撥近,紙角慢慢捲起、發黑。紅色沒有像她想的那樣亮上一陣,很快只剩一小截白邊,字也辨不清了。

她沒有覺得這十六年因此輕了些。一件自己留著的東西沒了,女兒明日還在兩日路程外做事,未必知道,就算知道,也未必肯原諒。她甚至在紙燒到一半時生出一點怨,想自己都做到這一步了,接下來小滿還想怎樣。這念頭讓她伸出去的手停了下來,眼看最後一角落進灰裡,才把火鉗放回原處。

二十日一整天,她沒向誰說自己燒過紅帖。來取燈的客人見後屋的簾子顏色不一,問是不是早年的布值錢,如今留著捨不得用。秦婆婆答不值錢,正因為不夠一幅才拼成這樣。她說完,自己也望了一眼簾腳,上頭有她當年急著剪留下的毛邊。她想過取下來另糊一面,手卻沒動,先把眼前客人那盞燈交了出去。

二十一日午後,阿照來問還有沒有別的話,說後日再去蘭汀試工。秦婆婆已經能答那樁舊親事沒有了,卻還是不大肯看這年輕人的眼睛。阿照問可不可以照樣把這句話帶到,她點了頭。說到紅帖燒了,她本能地想添一句你告訴她,話到嘴邊又壓了回去,只說那張紙早該處置了,不用拿這事去讓人領情。

阿照並沒像她暗自盼望的那樣誇一句婆婆想明白了,只問燈罩還牢不牢,若再帶著上路,要不要換紙。秦婆婆說暫且放在自己櫃裡,借著燈還可以照亮手上的活,等春天忙過那幾日,就親自送回去。她說的是燈,終於沒有再把女兒的名字接在後頭。

年輕人走後,秦婆婆重新調了漿。這回她先試一小角,等薄紙貼穩了,再往其餘幾面做。她做完一面,忽然追到門外,叫還沒走遠的阿照等一等,問孩子的「笙」是哪個字。阿照回到櫃前,在一角素紙上寫下竹字頭和下頭的「生」。秦婆婆看著,說自己從前見過,卻從沒想過有人會用這個字當名字。等阿照再走,她照著寫了一遍,竹字頭歪出去一點,沒捨得拿刀刮掉,便把那張紙挪到沾不到漿的地方。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及原創短篇《借燈還舟》為基礎擴寫。人物、地理與事件均為架空,不是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三回船價
  2. 銅牌與空渡
  3. 燈鋪那扇窗
  4. 竹箱裡的路
  5. 兩段水程
  6. 拆線的人
  7. 台上衣與身上衣
  8. 鼓邊的空位
  9. 燈還到櫃上
  10. 已經成家的名字
  11. 南堂新戲
  12. 第九日的船票
  13. 門裡的一根蔥
  14. 夜裡誰關窗
  15. 沒拆完的兩尺布
  16. 租船的半個月
  17. 一張床板的聲響
  18. 袖籠再開一次
  19. 四月潮
  20. 臺下的一整折
  21. 第二頓飯在蘭汀
  22. 小鞋的價錢
  23. 風從簾後過
  24. 廟場移到了水邊
  25. 收回的一場戲
  26. 留人的針腳
  27. 船頭兩塊牌
  28. 孩子要不要跟著走
  29. 不接那張船票
  30. 熱天重排的舊戲
  31. 看過才回信
  32. 把衣交到人手裡
  33. 燈櫃留一扇門
  34. 再過一次河
  35. 秋場最後一根線
  36. 燈不必整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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