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世情長篇
不用先涼的一鍋飯
酷無極 · AI創作 · 2850 字 · 約 8 分鐘
四月十四,阿穗煮飯時聽見街上有人賣蠶豆。豆莢敲在竹篩裡,蓬蓬地響,她隔窗問價,買了一小把。剝開時,裡頭的嫩豆裹著白衣,指尖一擠便露出青綠。她原想留到兒子回來一齊吃,午後聞見鍋裡的豆香,肚子先叫了一聲。
許慎早晨說要去東街一戶人家修窗,午後也許還要去任家看新到的短木料,回來未必有準時。她聽的時候答應得快,真把碗擺出來,還是照舊把兩隻擱在一起。窗下那片藍袖已經洗過一次,右邊稍微縮了些,竟比初縫時齊了一點,她看著它,拿起筷子,又放下。
方曉蹲在門口問可有豆吃。阿穗給她三顆,怕燙,先盛在小碟裡。孩子吹得腮幫鼓,自己吃一顆,說桂娘最愛這個,要將另兩顆帶走。阿穗添到五顆,叫她用碟,別揣進袖子。方曉端著跑,到了院中央又倒著走回來,說忘了跟林婆說謝謝。
阿穗笑著應她。孩子一走,屋裡安靜了,豆香卻更濃。她給自己盛了一碗,嘗一口,嫩得幾乎不用嚼。她想再等片刻,手已經自己夾起第二顆。吃到半碗,外頭有腳步聲,她抬頭,卻也只是杜濟經過,來向女兒借一把剪刀。
杜濟站在門邊誇豆香,她問吃過沒,他說吃過,肚裡卻響了一聲。兩個人都聽見,他先笑,問能否討半碗。阿穗另盛出來,讓他坐在靠門的小凳。老漢講酒坊的新車把輪子塗錯顏色,兩邊像穿了不一樣的鞋,阿穗夾著豆,笑得險些嗆著。
杜茵從東屋出來,見父親捧著碗,故意問他是不是又到別人家蹭飯。他晃晃空碗,說若女兒肯在自家煮,就不必求林嫂了。她接過碗去洗,阿穗看見兩人小聲爭著剪子放在哪兒,忽然覺得自己先吃了這一碗,沒有把兒子從家裡擠出去,也沒多欠下一份要補的情。
她把剩下的飯留在鍋裡,蓋好,灶上的炭火已暗了,她也沒再添。到傍晚許慎還沒回來,她沒有再熱第三回,先把自己的碗洗乾淨,坐到窗邊替護掌收最後一道邊。黃豆吃過了,四爪攤開睡著,方曉在欄外跟牠說自己的貓已經長了耳朵,狗不理她,她還是認真地說完了。
許慎那天修的窗緊挨著東院一棵石榴樹。女主人嫌開窗會掃到枝條,先說向裡開,又說向外開,最後又說還是向裡開好,他削掉一邊木角,改了兩回,自己也惱了。主人家的小女兒就在旁邊撿花苞,撿一顆就問一遍能不能開窗了。他怕嚇著孩子,沒發作,替她從腳邊撿起最後一顆,擺在矮牆上。
臨收工具,男主人又請他看看床腳。那根腳本沒斷,只是地面不平,墊一小片硬木便能穩。他以為一下就好,床後偏塞滿雜物,搬出來、掃乾淨、再試,比做工還費時。等主人提到這也算不上另一個活,他已經滿袖塵土,想爭又怕被當成連一塊木片都要算的人,最後將半日的錢收了,臉硬得像手上的木頭。
出門時,小女兒追過來,給他一顆最紅的花苞。他本來不想接,看孩子仰著頭,還是收進了袋裡。一路上他覺得自己好笑,別人給一顆花苞,自己就好像真能省掉半日的辛苦,回到家卻終究把那一肚子火全帶到了冷鍋前。
許慎到天全黑才回來。修窗那家改過尺寸,又要他順手看看床腳,他做了一天,被挑了三回毛病,原定的工錢最後也只按半日結。他不肯再等那一家人慢慢商議,拿到錢便走,肚裡一口熱的都沒有,跨進門時臉色很沉。
屋裡燈點著,母親桌上沒有擺碗。許慎問吃什麼,阿穗說豆飯,在鍋裡,添一點水溫一溫就好。他掀蓋,飯面已經涼,豆皮上起了一點白皺,不知為什麼,心頭那股沒發出去的惱立刻找著了地方。
「不是說了回來吃麼?」他問。
阿穗的針停在布邊。她想起自己中午吃了,還留了半碗給杜濟,忽然像做了什麼對不住人的事似的,脫了鞋就要下床。許慎見母親扶著床沿,膝頭挪得慢,心裡那股火便更燥了,伸手攔住她,說自己來,話音卻硬得像又責備了她一回。
他把鍋端上灶,沒留意底下已經積滿了灰,火苗剛起就被壓了下去。舊木片塞得太多,煙倒嗆回來,他抹了把臉,咳得彎下腰。阿穗在後頭說先掏灰,他還急著添柴,添到第三根,終於自己停下來,用火鉗把炭夾出來,蹲下身把爐底清乾淨。
杜茵聽見咳聲,走到院裡問要不要水。他立刻說不必,又覺得口氣不對,補了一句鍋裡還有飯,自己熱一熱就行。她看他母親還站著,便陪她坐回床邊,替那隻護掌打完最後一個結,沒有湊到灶前接手熱飯。
飯終於熱了,鍋底卻焦了一小片。許慎先嚐了嚐,焦味很重,他想偷偷倒掉,母親隔著門簾說別倒進黃豆碗裡,牠牙不好,硬的咬不動。他只好拿小鏟把焦的地方分開,舀出上頭軟的,加一點熱水慢慢吃。
屋裡沒有人再問他為何回來得晚。吃到一半,他自己說起那戶人家的床腳,話裡又帶出對方小氣,母親聽見沒立刻罵人,只問當初有沒有說還要修床。他說沒有,後來人家開了口,他覺得順手便做了。說著,手裡的筷子慢了下來,他才聽出,原來這些日子自己仍會不由自主地把順手能做的事許給別人。
阿穗把一碟蘿蔔乾挪到他面前,說自己午後吃過了,杜家老漢也嚐了半碗,剩下的沒有一直溫著,想等他回來再熱。他哦了一聲,心裡先有點酸,覺得母親竟先給別人盛過,緊接著又想起自己剛在街邊和陳生分過炊餅,也沒問家裡還有誰餓著。
他吃完,把鍋底的硬飯泡進水裡,洗乾淨碗才坐下。母親見他坐下,先把針筐往旁邊挪,給他騰個位置。他問是不是只要自己晚歸,她以後就都不等了。阿穗看著燈芯,過了半晌,說餓了就先吃,不餓就等一會兒,這話她也說不準哪天能做到。
許慎低下頭笑了一聲,說今天的飯真難吃。母親也笑了,說豆子剛出鍋時好吃得很。他故意瞪她,阿穗笑得更厲害,笑完又伸手,擦去他臉邊一抹沒洗乾淨的灶灰。她粗糙的指腹碰到他的面頰,有些刮人,他這回沒躲,任她擦過去。
洗鍋時,他從袋裡摸出被擠扁的石榴花苞,擱在窗沿。阿穗問哪裡來的,他說修窗那戶人家的孩子給的。母親看了看,沒有再罵那家大人,取一隻破小盞,倒一點水,將花苞放進去。它早已開不了了,卻在燈下映出一點柔柔的紅,母親說明日醒來再看看能不能舒開,兒子沒說不能。
第二日他午前特地回了一趟,把一碗現買的熱麵放在桌上,說今日晚些回來,飯別留,自己在街上吃。阿穗正在洗蔥,聞到麵香,沒有推辭。許慎看她坐下才出門,走到院中,又折回來把自己那塊焦飯端走,昨夜泡軟了,可以混點菜自己吃,不能總將不好吃的留給母親替他收拾。
傍晚他真的在街上吃過才回來,賣餅的人沒因他一個人坐就多問。他吃得比平時快,吃完沿河走了一小段,才去東屋把一塊包小匣子的布還給杜茵。她問今晚誰煮飯,他說自己煮了一次,煮成了鍋底的顏色。杜茵笑得手裡的線纏上了扣子,叫他幫著挑開。
阿穗坐在南窗下,聽見年輕人低聲說笑,有一點失落,仍把桌上剩下的麵湯倒掉,沒有蓋著等第二個人再來誇香。她抓出明日要泡的豆子,只抓一小碗,若許慎在,就添一道菜;若不在,自己吃也不會吃到第三日。
這晚有一隻蛾子繞著燈飛。阿穗拿蒲扇替牠指路,牠偏往亮處撲,最後落到她的新藍袖上,灰黃的翅膀張一張又合起來。她舉著胳膊等了一會兒,等得痠了,便慢慢把袖口擱到窗邊。蛾子終於飛了出去,她揉著肩膀,笑自己連一隻小蟲也留不住,黃豆打了個響鼻,像在替她答,不留就不留。
天黑後許慎回到屋前,輕輕敲了一下門框,母親在裡頭應了一聲。他進來提水,順口問燈夠不夠亮,阿穗說夠。窗外槐樹的葉子已經舒展開來,巷子裡遠遠近近的人聲像是被葉子篩過,一陣一陣落進屋裡,誰都不必先把自己的一口飯擱涼,才能聽見另一個人回家。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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