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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世情長篇

那隻沒賣的針筐

酷無極 · AI創作 · 2767 字 · 約 7 分鐘

三月底,方桂娘請了收舊物的人來。北屋住進一個賣瓷的小商,他不留原先那隻裂口水缸,米鋪裡另有一架斷了腳的竹簍,也一併讓人估。收舊物的是個瘦老頭,背袋比人寬,進門先碰掉牆角一片灰,連連賠笑,手卻不停,將能裝走的每樣東西都摸一遍。

阿穗坐在窗下收線。他一眼看見針筐,問賣不賣。筐沿有兩處起了毛刺,底卻結實,若添一道新篾,還能給賣花人裝碎花。他肯給六文,怕她不信,又說這不是當柴收的,自己補過再賣,才有幾個錢可賺。

阿穗把筐裡的針布取出來,舊線團一件件放到桌上。筐空了,竟比平日輕許多。她看見底下有一個磨亮的圓痕,是從前放小剪刀的地方,剪刀早已換過,痕跡卻還在。收舊物的以為她答應了,伸手要接,她將筐往裡收了一點,說等會兒。

屋裡其實沒有多少非留不可的東西。許慎新做的頂針匣在杜茵包裡,藍袖穿在自己身上,舊屋正屋也租了人,她不必再把每一樣舊物排成家裡有人住著的樣子。她理著線團,卻將一枚粗針扎到指尖,血滲出一小點,落在灰白線上,紅得很顯眼。

許慎在外頭喊她,原來是修傘的人來找魏策,順便送回一片鋪子用過的舊帆布,要她看看能不能裁成護掌。阿穗從窗口望見魏策站在門邊,手背曬得更黑了,原先的裂口已長成細紋。他正和方曉一起看那隻裂了的水缸,小姑娘問敲碎了能不能拿來種花,他說要先磨掉尖利的邊,不然一碰就會劃傷手。

她已經許久沒有和魏策當面說話。許慎說清那件事之後,她等了幾日,盼少年再進屋喝一碗水,像從前那樣叫林嬸,自己便能順勢拿出一塊餅,把話慢慢說開。可魏策每次來都在門口放下東西,問該問的事,轉身就走,連那碗熱水也沒有機會端。

阿穗叫住他,問妹妹的木梳可用得慣。魏策說用慣,梳套卻讓一隻貓扒壞,妹子惱得兩日沒理那貓。他說這話時仍有一點笑,阿穗便覺得機會到了,說自己這裡有厚些的舊布,可以替她另縫一隻。

魏策將帆布遞到窗下,笑意淡了。他問那護掌可不可以下次再來拿,沒答梳套的事。阿穗手裡捏著粗針,指尖那點血已經乾了,她低頭擦了擦,又說只要一小會兒,不礙自己的事。魏策說妹妹自己也會縫,不必。

許慎在院裡聽見了,往這邊走了兩步,又停住。他想替母親說她並沒有惡意,卻想起這話若從自己口裡說出來,無異於又要魏策退讓一步。他去收井邊那捆木條,故意把動作放慢些,給母親留一段不用在人前的時間。

阿穗問:「那天我拿梳子說你,你心裡還惱麼?」魏策沒有裝沒聽見,說惱。她下意識想說老人記性糊塗,到底沒說,轉而問他,當日是不是覺得自己也跟許慎一樣,明知不是他的錯,仍想讓他認。魏策看她一眼,那目光比回答還清楚。

「我那時只想叫他好過。」她說,「你說你沒量錯,我也聽見了,可我只當沒聽見。」

魏策把空著的手在衣裳上擦了一下。他說自己那陣子最怕別人誇師傅肯帶他,好像受了師傅指點,連沒做過的事也該一併擔下。說完他望向院裡的許慎,許慎低著頭,母親也就沒再替兒子添一句。窗下那一段沉默,長得像一條始終穿不過針眼的線。

阿穗問帆布要做幾隻護掌。魏策說給鋪裡四個人各一隻,照原來的樣式,不縫花邊。她應了,先把針布從窗臺移開,給他看是用粗線還是雙線。他選了雙線,留下一隻舊的,末了叫了聲林嬸,說下月中旬再來取,仍沒要那隻梳套。

收舊物的人又問她的筐。他已經買走裂缸和斷簍,背袋滿了一半,想把針筐扣在外面。阿穗抱在懷裡,說不賣了。老頭惋惜,另問能否賣那把舊剪,她笑著叫他快走,連人吃飯的嘴都想買。老頭也笑,說嘴裡若沒牙,自己便不收,背起袋出門,搖搖晃晃。

方曉跟著走到巷口,忽然問那些碎缸去了哪裡。老頭停下,告訴她有的做盆,有的給人鋪泥地,有的磨成小片補屋脊。孩子問能不能替她留一片像貓耳的,他在袋裡摸出兩片,叫她別用手去摸剛斷的口子。她用布兜著跑回來,要請許慎替她磨。

方曉要將瓦耳貼在牆上,桂娘不同意,說風一吹掉下來會砸到頭,叫她畫耳朵便是。孩子急得滿臉通紅,原先畫的貓明明已經那麼大,偏偏只能有扁平的耳朵。阿穗把針筐翻過來,給她看筐沿兩處翹起的竹篾,孩子看了半晌,忽然將瓦片放到筐邊,說那就給筐做耳朵。桂娘終於笑出聲,叫許慎磨鈍了再給她留著,別真往針筐上縫。

黃豆隔著欄杆聞她手裡的瓦片,方曉還是先退了一步。牠沒有追,只慢慢把頭擱回前爪上。孩子等了一會兒,問牠怎麼不叫,阿穗說狗也有懶得說話的時候。方曉蹲在離欄杆兩步的地方,試著朝牠畫一隻貓耳朵,黃豆眼皮一沉,又睡著了,她便小聲說牠真不懂什麼叫好看。

阿穗看兒子把那兩片瓦磨鈍,水盆裡起了一層細泥。她從前若聽見這事,總會說別把時候費在孩子玩意上,有空多做些掙飯錢的,如今話仍在舌上轉,卻只問方曉,貓有兩隻耳朵,身子在哪裡。方曉指向院牆上那團炭畫,原來她早畫好了一隻極大的貓,只缺耳朵。

晚上阿穗裁護掌,舊帆布厚,剪了幾下手腕就痠了。她把活放下,將針筐挪到燈邊,先把粗細不一的線一條條理開。雪夜陳生穿好的七根針,用過的已經抽空了線,剩下兩根還繞在舊布上。她不願再叫人替她全穿好,就挑了其中一根,先縫最薄的邊。

許慎坐在另一頭,給小木匣拋光。那是陸娘子看過杜茵那隻匣子後,替一個姊妹訂的,尺寸稍寬,蓋上要留一道摸得著的缺口。他刻到一半,手癢想添上一筆,又抬頭問母親,若手指不靈便,從哪一邊容易打開。母親試了兩次,說右邊再高一點,別光叫她誇好看。

常家媳婦趕集時託人送來兩根嫩筍,筍尖用濕草裹著,說山上的水溝清開了,蔥也活著。阿穗拆開草,摸到筍殼上的露水,心裡先是一緊,問兒子要不要留著等杜茵回來。許慎看了她一眼,說等上十來天就不嫩了,她這才拿起小刀,把筍衣一層一層剝掉,剝到最後,小小的筍肉躺在掌心,竟只剩原來的一半。

她把筍切片煮湯,怕苦,先用滾水汆過一回,許慎從菜市買了些碎肉添進去。那鍋湯香得連前頭的米鋪都聞得到,方曉隔著門問是不是猴子的飯。桂娘笑罵她看戲看傻了,阿穗盛出一小碗,讓她帶到前頭去,剩下的母子各吃一碗,鍋底沒有特意留著等誰稱好的筍尖。

那晚他們各做各的活,沒說多少話。燈油只剩淺淺一層,阿穗先放下針,說睏了。許慎手上的木匣還差一點才磨得光亮,她已脫鞋上床,沒再等他一起收拾。他把針筐搬到不礙腳的地方,裡面沒有六文錢,只有幾片不大好看的護掌,四個角還得接著做。

第二日上午,阿穗去城南看大秀。她沒帶兒子,也沒說請她回棚,只在攤邊買了一碗湯,站在鍋邊看她忙。新來的糕攤確實搶去一些客人,她便添賣一小碟鹹菜,鍋架仍是自己用慣的那一副,灶火燒得乾淨。

大秀見她來了,手上的活沒停,問蘿蔔乾還有沒有。阿穗愣了一下,答有。她說上回那包好吃,若還做,可以買半罐。阿穗想說送,忍住了,只問鹽要不要淡些。兩人商量的是蘿蔔,不是茶棚,等碗空了,阿穗仍沒有勸一句。

回家時,她繞到米鋪買了一小包鹽。眼看就要入四月,河邊有人洗長衫,水一抖,陽光便碎成許多小點。她手上提著鹽,走慢一點,膝頭就沒那麼疼,心裡想到那隻沒賣的針筐,忽然覺得自己還能裝一點別的東西進去,不必急著讓誰先來裝滿。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那間朝南的屋
  2. 雪到門檻
  3. 第三隻碗
  4. 門板倒下之前
  5. 岔路上的黑字
  6. 城門在午後
  7. 院裡借來的火
  8. 一扇等價的門
  9. 沒有敲響的午門
  10. 路牌轉了一面
  11. 針筐旁的一雙手
  12. 雪水滲進南牆
  13. 回鄉的座位
  14. 尺上錯過的一格
  15. 門下的那隻手
  16. 母親替他說的話
  17. 茶棚裡堆著門料
  18. 車過不了的近路
  19. 誰家的後院
  20. 一擔貨兩條繩
  21. 大秀把鍋端走了
  22. 沒人坐下的那張凳
  23. 誰許下了舊屋
  24. 把新門放進雨裡
  25. 還沒退掉的房
  26. 木鋪裡留下的梳子
  27. 牌上沒有誰的名字
  28. 暖房不是藥
  29. 端午以前的那次邀約
  30. 那隻沒賣的針筐
  31. 茶棚有了自己的日子
  32. 山裡那筆木料
  33. 該從誰手裡接的擔
  34. 不用先涼的一鍋飯
  35. 把門修給活人
  36. 日頭落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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