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世情長篇
端午以前的那次邀約
酷無極 · AI創作 · 2799 字 · 約 7 分鐘
杜茵訂的小匣子做好那天,許慎把它放在窗臺上,將蓋子開開合合試了二十多次。匣裡分三格,兩格放頂針,一格放捲好的軟尺,翻蓋不用繫繩,輕輕一抬便開。他沒雕葉子,只在她的手最常碰到的邊上磨出一道淺弧,摸過後再拿舊布試,見布絲沒勾住,才把刨屑掃乾淨。
杜茵回來得晚,手裡提著一小捆石口來的絹,走到燈下便問匣子有多重。許慎原以為她會先看看做得好不好,聽她問起重量,便把匣子拿在掌心托給她。她放進自己的行囊,比了比空隙,笑著說正好,這樣出門就不怕頂針滾進鞋子裡了。
她要出門,去的不是石口。陸娘子的姊姊在榆川縣要做一批春衫,叫兩名熟手同去,趕十來日的活,吃住在主人家,按件取錢。她三月二十六出發,預計四月初六回來,路過石口,再向東北走十八里,合計離城約四十里。
許慎聽著那十八里,手先落在匣蓋上,替她合了起來。杜茵問是不是那一格太淺,他說不是,過了一會兒才問那家人認不認識,幾個人去,夜裡住哪裡。她一一答了,他還是問下雨怎麼辦,主人若不肯結工錢又怎麼辦。
「在城裡也會碰到不給錢的人。」她說。許慎聽了,想起自己欠過的那一百二十文,臉有些發熱,卻又覺得兩件事不能混在一起。他把匣子從包裡拿出來,藉口還要再磨一磨蓋沿,放到自己身邊。杜茵看了那匣子一眼,沒再拿。夜裡,他把匣子原樣送回去,沒再提她出發的日子。
翌日陸娘子到院裡交布,許慎恰在外面修門軸。她和桂娘講起榆川的吃食,說那邊春天做麵點愛放一種青葉,舌尖先嚐到微苦,接著才回甘。許慎想了半天,插嘴說杜茵父親近來鞋還沒改好,她娘家怕也離不得人,不知能否另找個清閒些的繡娘。
陸娘子愣住了,問這是不是杜茵自己的意思。許慎說她沒說不去,只是自己覺得,她便沒答話,收好布,進東屋找杜茵。門裡說話聲很低,許慎聽不清,手底下那枚門軸卻越削越細,等發現不妥,只好把它擱到一旁,重新找一段木頭。
午飯後,杜茵來到南屋門前。阿穗認得她的腳步,想起身讓座,她擺手說只找許慎。兩人走到院中,她沒有問他為什麼替她說話,先把匣子拿出來,連同原定的十五文放到他手邊。那點錢並不重,他手一低,仍覺得木匣要滑出去。
「杜伯是不是叫你替他留住我?」她問。許慎搖頭。她又問她是不是曾說害怕出門,他仍搖頭。杜茵望著他,眼裡沒有大怒,反而有一點倦,像趕了幾夜細針活,偏偏最後一針又要重穿。
他說自己只是擔心。她掀開匣蓋,給他看邊上的淺弧:「這個你做好,我就用。你要是覺得我去了就會倒楣,就別說是我爹離不得我。」許慎喉頭發緊,本想說出了事怎麼辦,終於聽出那句話裡,自己已經為了一樁還沒發生的禍事,先抓住了她。
杜茵說她父親早知道,前夜還託人來問可否捎點榆川的酒麴,不是非要女兒守著他的靴。她說完收回匣子,走回東屋,將門關上,沒摔。那一點不響的聲音使許慎比聽見斥責更難堪。他把十五文放在桌上,整晚沒有動。
阿穗問出了什麼事,他說自己多了嘴。母親要去杜家屋裡說和,他攔住,說是自己說的話,用不著母親再添。他說這句話時,還沒完全想清楚該怎麼補救,只知道要是再讓母親去,擋在杜茵面前的便不只是一扇門,而是一層又一層覺得自己是為她好的人。
第二日他去找陸娘子。院子裡正晾著春衫,細細的衣帶被風吹起來,像一群柔軟的翅膀。陸娘子見了他,沒請他進屋,他便在門邊說,自己昨日說的話不是替杜茵傳的,出發的日子照她自己說定的算。陸娘子看了他一會兒,說活已經定了,她原也沒打算聽一個木匠替繡娘請假。
許慎站在院外,想笑,沒笑出來。他問那裡的路可要先去看看,她說同行的人已經走過兩回,不必。他回去繞到柳井巷,杜濟正蹲在門口拆舊鞋,聽見他提女兒,便說酒麴能帶就帶,別因這點東西壓壞她的衣料。許慎應了,竟再找不出一句比這更合適的話。
同行的繡娘章蓉先到院裡一起看樣衣,她丈夫跟在後頭,抱著一隻裝布的長籃。男人想從籃裡拿掉幾樣東西,章蓉卻從他袖裡搜出兩雙自己的厚襪子,原來他怕妻子路上凍著腳,瞞著她塞了進去。襪底還沾著柴灰,兩人當場笑罵起來。章蓉抖掉灰,留下一雙,另一雙叫他帶回去洗。
男人問夜裡雞不歸窩怎麼辦,她說照舊從南牆趕,別像上回把鄰家的公雞也一起關了。他答說知道,轉身問杜茵會不會幫著盯她少吃生冷。杜茵笑說自己也想吃,他終於沒再叮囑,提起空籃走了,走到院門才想起籃子不能帶走,紅著臉又送回來。許慎在屋裡聽見笑聲,忍不住也笑了,笑過後把自己準備塞進杜茵包裡的一大塊餅放回桌上。
到了二十五,杜茵在院裡曬行囊。阿穗瞧見幾隻用布包好的頂針,走過去,想說別嫌行李多,多帶點吃的,話到嘴邊改成一路慢些。杜茵道謝,忽然問她出門時是不是總想把屋裡什麼都帶走。阿穗笑,說搬進城時連破水瓢都想塞上車。
杜茵讓她看自己的包,裡面只有兩身替換衣、一小包針線和木匣。阿穗看見木匣內裝著那條軟尺,尺頭磨亮,忽然覺得年輕女人要走的四十里,比自己從舊屋搬到城裡的十八里還更遠些。她回屋切了兩片醃蘿蔔,問對方帶不帶,杜茵說帶,別太多,沾鹽的吃完容易渴。
晚上杜茵拿新匣子收頂針,一枚小的滾到他腳邊。許慎撿起來,試著往自己的手指上套,怎麼也套不進去,兩人一起笑了。他把頂針放回她掌心,那裡有細針留下的一點紅。他多看了一瞬,杜茵便合攏手,問他是不是還要量尺寸。他耳根發熱,說不量,匣子是照她用過的那一枚做的。她低頭打開蓋子,果然合得嚴絲合縫,也沒再誇他手巧,只把最常用的那一枚先放進最順手的一格。
許慎晚上把一根手杖放在東屋門旁。那是修凳剩下的硬木,他只削去木刺,沒有擅自刻名。放下後又拿回來,敲門問她用不用。杜茵開門,試了長度,說稍長了一點,他便按她扶手的位置裁去一截,截下來的那一段,正好落在兩人鞋尖中間。
她試著走了兩步,說合用,問多少錢。他想說不用,停了一下,說木頭是自己留的短料,工錢算四文。她掏錢,他收下了,心裡反倒沒有先前賣匣子時那麼冷。他知道,她若用不著,就可以不要,自己也不必再把一份心意藏在她非收不可的東西裡。
出發那天,許慎沒去城門追著相送。他早晨答應了莫影修提水架,木架一邊裂了,若拖到午後,床褥便得晚半日洗。他在院裡做活,聽見杜茵與同行的繡娘說笑,聽見方曉問可不可以捎一隻榆川的鳥,杜茵說鳥自己有翅膀,不肯搭她的包。
臨走時,杜茵在他身旁停下,伸手按了一下那隻新匣,問他能不能等自己回來,一起去河邊那家麵鋪吃麵。許慎抬起頭,險些把她這句話當成某種保證,過了一會兒才答好。她又說不用等到端午那麼久,初六要是趕得回來,就初七去,要是路上耽擱了,回來再說。
他看著她走出門,手裡的鑿子還舉了一會兒,才放到一旁。阿穗坐在窗下,沒說這是不是好事。她捏著一段新線,好半天才穿過針眼,抬眼見兒子還望著門外,便叫他把提水的架子再做高一點,莫影的桶比她自己那隻大。
午後他把架腳按實,莫影提了滿桶水來試,木架沒晃,她把桶放下,呼出一口氣,說今日總算不用拿膝頭頂著。許慎收了該收的工錢,回屋時看見東屋的窗關了半邊,窗沿留著一小截藍線頭。他把它拈起來,沒塞進自己的袋子裡,放回杜茵的門檻內側,免得被風吹走。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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