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世情長篇
母親替他說的話
酷無極 · AI創作 · 2965 字 · 約 8 分鐘
阿穗第二次來鋪裡,是臘月十一的早上。她昨夜回去,翻來覆去想著魏策抱著那幾根木頭不吭聲的樣子,便覺得兒子受的委屈不該只有自己知道。早飯裝得比平日滿,到了門前,她先遞了一碗給少年,語氣仍像是來照看一個沒吃好的晚輩。
魏策說自己已經吃過了。阿穗以為他客氣,將碗又遞近些,說你師兄這些日子忙,你們眼力好,在旁邊多看一眼也省事。少年聽見旁邊,手停在案上,沒接碗。許慎在裡間聽見,出來時母親已說到那柄小梳子,自家人喜歡歸喜歡,也總得先把該做的做好。
「阿嬸見過我哪一刀下錯了嗎?」魏策問。
阿穗沒料到他這麼答,碗停在半空,湯在碗邊輕輕晃著。他說話不大聲,反倒叫她沒法當作是孩子在鬧脾氣。她只說自己不是來問哪一刀,許慎忙走過去接碗,想將母親領到一邊,卻聽見她又補了一句,你師兄心眼實在,遇事不愛說,你也別什麼都不記得。
魏策這才抬起眼,說自己正是記得,所以沒吩咐過他的事,他不能認下來。他沒再談那把小梳子,拿起案上那根已量好的木頭,走到院裡。阿穗站著,背上一陣發熱,彷彿不是自己多說了兩句,而是這個年輕人在鋪裡讓她失了長輩該有的位置。
許慎沒有當場對母親說,是我沒叫他重新量。他把湯放下,說先吃一點,吃了才好拆門。母親見兒子仍站在自己這邊,心裡便更覺得方才不過是沒討到一句合情的話。她不知道那一點合情,在魏策聽來,恰恰是要他替別人撐住一張不能丟的臉。
任泉聽明白,第二日先將一百二十文給了魏策。他不說是自己大方,只叫許慎知道這錢仍須還,獨自包活,不能叫領工的人等到自己臉上好看。許慎點頭,魏策數清收好,照舊做鋪裡當日的窗活。錢到了手,他的肩並沒有鬆下來,變回從前那個會拿著雕歪的花問師兄像不像鳥的樣子。
壞門卻不能再拖了。任泉和許慎拆下短了的門軸,換上完整的乾木,重新配好下軸座。原先捨不得刨掉的那排草葉,終於在拆裝中去了大半。許慎親手下刨,木屑一層層捲起,葉尖先沒了,接著連那道自己磨過許多夜的淺弧也沒了。木頭底下還是木頭,不會因他心疼就多一分穩當。
任泉沒有把修門的料錢全壓在他身上。自己聽說穩了便沒再來查,也曾答應先墊一夜,做師傅、做鋪主該擔的那一份,不能只靠罵徒弟了結。他出了該出的材料,許慎出力,不另領工錢,十三日便把門照應有的樣子裝了回去。
周同驗門時,用的是沒受傷的那隻手。他先看下座,叫兩人開關幾回,再自己站到門外,看門扇會不會朝自己身上偏。他不敢像交門那天那樣隨手扶,整個身子都留出一點餘地。許慎看著這點餘地,忽然很盼對方罵他,哪怕罵完再來摸一摸門,也比這樣不敢放心靠近好受些。
門合好,周同只說這回就這樣,別再另添什麼。許慎提春窗,對方仍答先不動。手上裹布換過,腫沒有一下消,他也不能因客人進來便裝沒傷。許慎站在一扇終於做穩的門邊,才真正碰到自己原先沒打算接住的後果:有些東西修穩了,人仍會記得怎樣疼。
陳生在後院收筐,聽說春窗的活還擱著,覺得周同太不肯給人留點轉圜的餘地。他知道自己一個挑擔的,開口也不頂什麼用,可還是忍不住說許師傅本來就細心,小師傅也常拿尺來過。說到這一句,他自己心裡先有點發虛。他見過魏策帶著尺,見過人從門邊經過,沒親眼看見那尺究竟是落在新石階上,還是落在一根送來的短木上。
周同問他,看見量哪一處了。陳生答不出來,忙說自己沒盯著看,只是人來過。周同便道來過也不等於量妥,這才不再問。陳生沒被趕出去,接下來的筐也仍能送,他卻比真挨一頓罵還不自在,總想再添一句,把剛才那一點空處補實。
他去找許慎時,後頭的夥計已經把這句話說成陳生也見過魏策來量尺寸。許慎聽了,沒有立刻糾正。他想陳生肯幫自己,不好當著別人的面拆了那份心意;心底更深一點的地方,他又確實覺得這樣一來,事情就不全壓在自己一個人身上了。陳生站在一旁,聽那句話越過了自己親眼見過的範圍,也沒有立刻追上去收回來。
阿穗又過來,正聽見半句。她不知道前後,只覺得自己早上那番話也許沒說錯。她不再找魏策理論,怕兒子難堪,卻把一個未證實的念頭更穩地揣在心裡。那隻溫飯罐空了,帶回屋時依舊很沉,像添了許多人都沒肯明說的一小塊木頭。
原來的門既已修穩,照理該把後頭的事一件一件接著做。許慎卻偏偏另畫起門樣來。他把先前那點擦不乾淨的炭灰抹開,想著做一扇全新的門,軸更長,門枕更結實,花樣也能收得更細。若周同看見自己沒拿修補來交差,也許開春還肯把做窗的活交給他;若大家仍會走過藥鋪,至少能記起那道草葉並非為了做壞一扇門才刻的。
周同從沒要過這扇新門。任泉也提醒他,修穩了的舊門夠用,客人說別添,就先別添。許慎聽了,卻總覺得只要停在這一步,旁人往後提起他,就永遠只會想起那扇倒過的門。他想做點更大的事,好讓人不只看見他做壞的地方,也讓母親往後在人前說起他時,仍能理直氣壯。
阿穗見他幾夜沒睡,心裡也跟著著急。頭一回租屋時她沒在場,卻知道兒子是怎麼一點一點攢錢的:鞋底磨穿了就補,新棉衣年年都說還暖,帶回山裡的米卻一定要挑好的。如今只因一扇門,連他在鋪裡能站的位置都像變窄了,她看不下去。她沒去問,那個位置是否非得靠另一扇新門才能買回來。
初十四,她取出藏好的錢。八百三十文已經數過,抽走六百,還剩兩百三十。她用舊布將三百一串包好,壓在提籃下,手裡拎著比一鍋飯還沉。路過米鋪,掌櫃照例問買不買,她搖頭,竟像從他眼前藏著一樁不能叫人知道的遠行。
任泉聽她說要買做新門的木料,先說原來的門已經修好了,不必再花錢。見她不信,只好把話說得更明白:六百文買得到合適的乾木,買不到往後所有的活,也不能保證周同會收她兒子的禮。他不願接下做母親的所有盼望,可鋪子確實也得賣木料,光憑心軟又不能當飯吃。
阿穗點頭,說自己明白,錢先放這裡。她聽進去的是乾木、能再做,聽不進去的是不能保證。任泉收錢前又說,這批只算賣料,外頭一角可以借放到二月初五,後頭新料進來就得清掉,不能因為都是舊相識就無限期堆著。她仍答應,覺得只要還肯把料賣給慎兒,總還沒有徹底不要他。
許慎回來,看見自己的新料旁邊多了母親的布包,一眼便知道是誰。他將她拉到鋪外,說不是講好不用你的錢。阿穗問他眼下有多少,他沉默。她又說若不夠自己還可想法,說到一半,才想起布包裡真的只剩兩串散錢,往下那句也不大說得穩。
他原想把錢退回去,手按在包角,卻沒有拿起來。那是六百文,不是一頓飯,也不是替借宿的人穿幾根針,便可各自笑著收下的事。他說以後會還,母親卻先叫他別想著還,快把門做出來。她的眼睛一直看著他,像是等他一伸手,便能重新抓穩從前那個能做好所有木活的兒子。
他終於點頭。得到錢並沒有叫肩輕多少,母親那點相信恰好壓在新料上,叫他更不能說也許做完仍無人願看。任泉從裡頭出來,提醒別佔現有工案,這幾根可先存外角,真做另找地方。許慎看一眼母親,才發現她也沒將這一句聽成自己先前以為的留下。
回南槐巷的路上,阿穗摸出外棚鑰匙,先說劉嬸開春請他修窗,棚裡空,放幾根料沒什麼。許慎問說過沒有,她答劉嬸將鑰匙都借了,原就是自己人,何況窗也要修。他聽著,覺得若再去問,倒像把朋友想得太計較,便暫時將新料該放哪兒的慌壓下去。
當夜,許慎在紙上畫下一扇比原來更端正的門。草葉旁添了一道很細的水紋,他想著雨過之後木色會怎樣,又想到母親提籃底下那兩串錢。他把紙翻過來,反面一片空白,忽然不願再看,便重新翻回正面,用鎮木壓住。窗外有人回家,推門響了一聲,他聽見了,先想的仍是自己的門什麼時候能再叫人說好。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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