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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世情長篇

尺上錯過的一格

酷無極 · AI創作 · 2930 字 · 約 8 分鐘

門邊那一行草葉,許慎刻到臘月初五才全部收好。紋路很淺,順著光看幾乎看不見,換個角度,葉尖便一根根從木色裡顯了出來。魏策在一旁磨門軸,看見師兄拿一塊乾淨的布反覆擦拭那裡,忍不住也湊過來,說這花樣倒像真的。

許慎嘴上叫他別摸,心裡卻很受用。做活的人不只想聽收貨的人說做得行,有時更想聽另一個握鑿子的人說,這一刀他也肯花工夫。那兩扇門原來只是藥鋪要換的新木門,如今多了這點別人沒要求的東西,便像也多了一處不能隨意改掉的自己。

石匠那邊已經說鋪完了。許慎前天叫魏策去看,少年回來說石匠走了,門口有新灰;他便以為最要緊的時辰都趕上了。門樣上的舊記號和周同那回畫的大致高度,他來回看過,心裡自己補上了最後那一點。沒有人明說最後的尺寸仍和原來一樣,他卻漸漸覺得,既然已經反覆想過,就等於重新量過。

阿穗來送一小鍋湯,站在鋪門口看那扇做好的門,眼睛都亮了。她的手在門邊懸了一會兒,不敢摸,先問這樣好看的門,城裡還有幾家有。任泉從裡頭出來,說大娘先別光看花樣,得看將來怎麼裝得落地。阿穗笑道慎兒做活一向穩當,自己山裡那扇門,他一夜便修得再也不用抬著開了。

魏策手裡的砂石停了一下。許慎知道自己本該接一句,山裡那扇門跟這扇門不是一回事,話到嘴邊,又覺得母親好端端地來一趟,何必先說做不成的事。他接過湯鍋,叫母親到沒風的地方坐,又讓魏策去找三隻碗。少年轉身時袖角擦過門樣,許慎脫口說慢點,紙角已經不平了,別再弄濕。

初六,兩扇門運到了藥鋪。還沒全掛上,就看得出下沿會碰到石階。許慎蹲下來,拿尺沿著階面量,臉上的神色一點一點收緊。新石階比原先那道較低的記號整整高了八分,要是照原先留的空隙裝,門一推就會卡住,天氣一潮,木頭一脹,就更開不了了。

周同正在裡間點貨,叫他們先試,不急著把舊門運走。魏策扶著一扇門,胳膊已經痠了,問要不要先把下沿刨掉。許慎看向那一行草葉,最下面那枚葉尖恰好壓在要刨的線上。工錢裡從來沒算這一行花樣,偏偏他前幾天多花的那些夜晚,全用在這裡。

「再往上提一點。」他說。

魏策沒動,提醒他上軸會頂住。許慎拿自己的尺重新比對,量過木框,量過軸窩,越量越不願回到最省事的那一道刨痕。若將下座墊高一點,上邊削去一點,門仍能立得端正,花紋也都能留著。他知道每一處都只是一點,卻沒把這些一點放到往後要開門的同一雙手裡,一起想過。

任泉午後來看,先伸手摸下枕。聽說還沒定好,他叫兩人別硬趕,今晚先墊木試掛一下,看過一夜會不會變形,交門前得把固定的門枕換好。周同也說,早晚都從側口進出,不差這一夜。誰也沒有逼許慎今天就宣稱這扇做好的門從此穩妥。

可許慎從鋪裡來,一路都有人問他新門好不好。母親在院裡等,他自己也等了將近一個月,不肯再把那條細葉刨成光禿禿的下沿。任泉走後,他把上軸比量了一遍,下了鑿。第一下木屑一出來,便再也不能像紙上的炭痕那樣抹掉。他聽見短木落在石面上,心也輕輕跳了一下。

魏策見他要接著做,急得問這樣還夠不夠嵌進上頭的軸窩。許慎說夠,你扶住下面。少年又說,下面若挪了,整扇門就要掉下來。許慎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疲憊,也有一個站在新門前、不願讓旁人指點的師兄。魏策下意識住了口,仍把門肋托穩。

兩片活楔墊進下座,門身抬了上去,上軸終於嵌進軸窩,從外頭看著筆直。許慎推了一回,門響了一聲,並沒有抵住新石;再推一回,草葉從陰處轉到亮處,像是終於過了一道小小的險關。他把手裡的短尺握得更緊,沒有因為門推得順,就忘了底下墊的還是活楔。

真要修穩,得換一根軸料,拆開一面門肋,重新配合;就算趕工,也得多花幾天。魏策問明天回鋪裡先拆哪一扇,許慎盯著門下,先說等一夜看看。到了初七早上,他摸過木楔,沒鬆,心裡便又多了一個可以等的理由。他從前照看舊屋,知道雨潮和來來往往的開關會慢慢磨鬆一點木頭;輪到自己這扇新門,卻很想只信眼前這一夜。

那天鋪裡又來了別的急活。任泉問藥鋪的門枕換好了沒有,許慎說已經能穩住了。這話沒明說換過,任泉聽見穩了,也沒再去看。他回到門邊,發覺自己得把這句沒說全的話記牢,下回被問起才不會露出前後不一。那一刻比抬門還累,他卻沒回頭改口。

臘八早上,阿穗穿著前些日子回鄉時那件衣裳,特地到藥鋪看。許慎先將木屑掃乾淨,再用腳尖把露在外面的楔尾往裡撥。魏策看見了,臉色不好。阿穗誇地掃得乾淨,又問這門原來是哪一邊不合,自己聽人說裝大門總得試幾回。

「尺寸要等石面定過再核。」許慎說。

他本可就此把事說清,母親眼裡卻滿是信任,周同又從櫃裡過來,問是不是哪裡還要再看。他立刻接話說前些日子已叫魏策來複量過,少年帶回的話不全,自己今日已經收整好了,不礙用。那幾句話沒有提高聲音,卻將門上每一道屬於他的鑿痕,忽然往另一個年輕人身上推了一點。

魏策鬆開扶著門肋的手,說自己只被叫來看石工走了沒有。許慎先截住他的話,說知道,你那天也忙,先把案上的木料頭收了,別絆著大娘。阿穗怕他們當著客人的面爭起來,立刻說孩子才剛學,有慎兒盯著總不會差。她說的是好話,魏策聽了,耳根卻一點點紅了起來,最後抱起碎木,走到後院去。

周同扶著門試了幾回,確實比舊門輕,也鎖得嚴實,便沒再追問那幾句話。許慎想提醒他別讓人動下座的楔子,可一開口,就等於告訴人這扇門還靠一件腳能碰到的東西托著。他最後只說下過雨,門底下別堆積雜物,要掃一掃;周同答應了,只當所有新門都該這麼照料,便去櫃裡取尾款。

一千二百文點清,許慎收進袋裡,竟不像想過的那麼輕快。原來這一刻真來了,他還得站在門旁,聽人說好,自己也得接得住。他用拇指按住袋口,向母親笑了一下,阿穗也笑,連手裡那隻空湯鍋都抱得比平時端正。魏策從後院出來,看見錢,沒問自己那六日的工錢何時結。

回鋪的路上,許慎本想向少年解釋,話到了嘴邊,又怕一解釋就得承認方才是自己故意說錯的。他問梳子送了沒有,魏策答送了。再問妹妹喜不喜歡,少年說喜歡。兩句之後,就再沒話了。從前這段路不長,今天每一步都像在等對方先開口,到最後誰也沒等到。

任泉聽他說完交門的經過,只問客人收下了沒有。許慎答收了,師傅便說,往後該明白自己接活,光靠手巧做一陣子還不夠。魏策坐在窗下,用磨石磨一小塊木頭,沒抬頭。許慎忽然很不願聽這話,彷彿少年早已比他先聽懂,便拿出錢,說幫工的工錢照原先說好的結,明天來取。他那天並沒真給,心裡想的是還有幾樣工具得先買。

那天下午,他去買了一把自己的長鑽,花了四百八十文,鑽柄比鋪裡那把新,摸著還沒有手汗養出的光澤。他抱著鑽往回走時,掌櫃叫他許師傅,問頭一回獨當一面的活做成了沒有,他說成了,門就立在濟安鋪,路過便看得見。這話一出口,他終於嘗到一點能在街上把腰挺得比從前更直的快意。

他又替母親把後頭三個月的房錢交了,三百六十文放在方桂娘手裡,房東沒有多誇,只將收過錢的日子寫明,說老人住得慣便好。阿穗聽見,先推說不必交這麼久,再聽是做門掙的錢,便不推了。她把兒子帶來的新鑽看了一遍,手指在冷鐵旁停著,問是不是以後不用再向任師傅借。

「是自己的了。」許慎說。

母親點點頭,把新鑽放到不潮的那一邊。他望著那柄長鑽,彷彿自己已從師傅門內邁出一小步。只是晚飯後想起藥鋪時,腳底會忽然記起那兩片被他踢進去的活楔。他想明日去看一眼,看一眼總不難,門既然已穩過一夜,也許再穩一夜,自己便真能想出不必削掉花紋的辦法。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那間朝南的屋
  2. 雪到門檻
  3. 第三隻碗
  4. 門板倒下之前
  5. 岔路上的黑字
  6. 城門在午後
  7. 院裡借來的火
  8. 一扇等價的門
  9. 沒有敲響的午門
  10. 路牌轉了一面
  11. 針筐旁的一雙手
  12. 雪水滲進南牆
  13. 回鄉的座位
  14. 尺上錯過的一格
  15. 門下的那隻手
  16. 母親替他說的話
  17. 茶棚裡堆著門料
  18. 車過不了的近路
  19. 誰家的後院
  20. 一擔貨兩條繩
  21. 大秀把鍋端走了
  22. 沒人坐下的那張凳
  23. 誰許下了舊屋
  24. 把新門放進雨裡
  25. 還沒退掉的房
  26. 木鋪裡留下的梳子
  27. 牌上沒有誰的名字
  28. 暖房不是藥
  29. 端午以前的那次邀約
  30. 那隻沒賣的針筐
  31. 茶棚有了自己的日子
  32. 山裡那筆木料
  33. 該從誰手裡接的擔
  34. 不用先涼的一鍋飯
  35. 把門修給活人
  36. 日頭落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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