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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世情長篇

雪水滲進南牆

酷無極 · AI創作 · 2788 字 · 約 7 分鐘

許慎先看見的是一雙沒晾乾的鞋。鞋擱在床腳的舊抽屜旁,外頭沒沾泥,裡面卻潮軟得捏不出形來。他記得母親前天說過沒去河邊,便拎起來問怎麼又濕了。阿穗低頭看了一眼,說興許是黃豆半夜沒忍住。

狗聽見自己的名字,抬起頭,又趴下了。許慎摸了摸牠墊著的布,連布後那面牆都是冷的。他把床沿往外拉,阿穗立刻伸手去攔,沒攔住,遮住牆腳的舊布滑了下來,露出一道從上到下的水痕。母子同時靜了下來,彷彿床後原該藏著一件更不便拿到日光下的東西。

「什麼時候有的?」

「這兩天。」阿穗說,「本來沒這麼多。」

許慎不信,手指順著牆摸,一抹灰漿便掉下來。他站起來的動作太快,把凳子撞翻,黃豆嚇得鑽到床下,喉嚨裡低低地響。他顧不上扶凳子,先問母親既然知道,怎麼不說。阿穗望著地上那張凳子,心裡反倒也起了火:不是他一進門就說鋪裡忙、料又貴,自己若說哪一處都不妥,難道他就能多長一雙手。

她沒有把這幾句全說出來,只道又不是要住一百年,曬乾便是了。許慎聽得臉色更沉,覺得母親拿暫住來跟他抬槓。他付錢時問過採光,問過門檻,連灶到床有幾步都走過,偏沒問過雪水會從哪一道瓦邊流進來。母親把這水遮住,像怕承認他也會花錢挑錯東西,他更不肯當作什麼都沒有。

方桂娘進來,看見床被挪了出來,先皺起眉頭,問怎麼弄得這麼亂。許慎沒等她說完,就把一塊潮布塞到她手裡。她摸過牆,語氣收斂了些,還是說屋子空過一陣,頭一年住難免返潮,不必一見水就當是瓦都壞了。阿穗聽了,忽然發覺自己剛才對兒子說的,竟和房東對她說的一樣。

許慎指著水痕說,水是從高處下來的,不是從地面返上來的。方桂娘抬頭看,片刻後出去搬梯子,走到門邊又回頭說瓦匠年前活多,未必叫一聲就來。他追著問要等多久,她說自己又不是瓦匠,怎麼知道。兩人的聲音高了起來,院裡連舂米聲也停了一會兒,杜茵在東屋剛剪開一段線,手懸著沒落下。

阿穗想把兒子拉回來,說算了,別讓鄰居聽見。許慎抽出胳膊,恰好讓她想起他小時候被人笑手慢,也是這樣一抽,便獨自站到別處。那時她替他說好話,如今竟不知道該站到誰身邊:床的確濕了,兒子也的確沒有白住,可這一吵起來,彷彿自己搬進城後僅有的這一點好日子,也要叫人看了笑話。

最後是方桂娘先爬上梯子。許慎在底下扶著,她一手探進簷溝,摸出一團帶冰的腐葉,裡頭混著屋前曬席子落下的細草。她往外一扯,水便從另一頭漏下來,差點淋了他一頭。杜茵端盆來接,接到一半,手臂痠了,叫他別只顧著往上看,先伸一隻手替她接一下。

溝堵著還不是全部的原因,側邊也有兩片瓦鬆了。方桂娘想伸手扶正,許慎叫她先別動,說踩壞了更難收拾,等瓦匠來。他做木工時能在高處站穩,也知道自己不懂哪片瓦壓著哪片,這回沒因母親在場就逞能。他把梯子扶穩,等方桂娘下來,才將那一團腐葉拾到畚箕裡。

屋裡那張靠牆的床一時不能睡。許慎要把母親接到鋪裡,阿穗立刻搖頭,問是要睡料棚,還是讓任師傅再騰一間房。他不作聲,她又想把床挪回去,說裡頭稍微乾些就行。杜茵聽煩了,指著牆中間,叫他們把床橫著放,先離開濕牆,過道雖然窄些,總比人拎著鋪蓋來回跑好。

說著她自己先去挪箱子。阿穗看見東屋門內的五件新布,忙說那個角落地是乾的,可以先把自己的箱子放過去。杜茵卻攔住她,說那裡要晾客人的布,不能再壓東西,院裡已經挪得滿地都是,空著一處也不代表沒人在用。她說完也覺得自己口氣硬了些,便緩了緩,給阿穗拿了一條墊在床腳的乾布。

這回阿穗沒再把她往賢惠那頭想。姑娘手上做的事都有人等著要,她能給一條布,不等於能把整個屋子讓出來。阿穗將箱角擦淨,推到自己床底,忽然想起若老櫥真帶下山,今天只怕連走路的縫都沒有。那點當初的捨不得,在眼前的濕地與乾地之間,竟找不到原來的分量。

瓦匠到二十六才有空。中間那兩夜,母親睡在床上靠屋子中央的一側,許慎頭一夜留下了,第二夜得看著火烘乾門料,沒法留下。他走前問了三遍還有沒有別處濕,阿穗被問得不耐煩,指著床底的狗墊,說這回要是濕了,總不能再全算到牠頭上。許慎這才笑了,把昨天吵架時踢歪的凳子扶正。

補瓦不是響一陣就能好。瓦匠先叫屋裡的人把會沾灰的東西都移開,方桂娘的米袋也得挪。她看著灶邊一整排袋子,嘆了口氣,自己彎腰搬,沒再叫住南屋的老人。許慎跟過去抬一角,發現袋底沾著米糠和濕泥,比他原先以為只須掏錢的屋主沉得多。

魏策從鋪裡來催時,正碰上兩人在抬袋子。他站在門口,見許慎滿袖是灰,說任師傅問木料回潮了沒有,後日要不要起做門軸。許慎本想叫他回去說自己馬上就到,手下那袋米卻才搬到一半,只得先放穩,叫少年等一刻。魏策沒再說什麼,自己伸手接過較輕的一袋,搬完也沒要這一刻的工錢。

阿穗認出這便是削小梳子的那個。她想起兒子說他不專心,原預備見面提一句,眼下見人先搬了米,話便不好出口。少年也不知道她心裡判過的那樁小案,只規規矩矩叫阿嬸,接她遞來的水時雙手捧住,指甲縫裡全是細木灰。

她讓魏策坐一坐,問有多大,家裡幾口。魏策說十九,家裡有妹子。說完便往許慎那邊看,怕師兄聽見又拿小梳逗他。許慎心裡趕工,倒沒笑,叫他先回鋪,把門樣上那兩條長邊守好,別因看見花就先落鑿。魏策應下,放碗時比來時更輕。

屋頂補好了,地面也沒立刻乾。杜茵把自己換下來的一隻舊篾架借來,叫她先把衣物墊離地面,阿穗放上一包針線,竟覺得像是從舊家灶後又借到一小塊熟悉的乾地。她想給姑娘煮碗湯,鍋裡卻只夠自己和許慎,正猶豫著,杜茵已拿了一把烤過的蘿蔔條來,說一塊兒熱,別另外生火。

許慎忙完回來,三個人各夾了幾根蘿蔔,味道比平日的湯甜。阿穗吃著,忍不住又看兒子和杜茵。許慎低著頭挑去碗邊一根粗鬚,沒有抬眼,她略有些失望。杜茵吃完先起身,說莫影明早來取那五件,今晚還有開口要收邊,便連碗也端回去自己洗。

等屋裡只剩母子倆,阿穗才問兒子是不是不大愛跟人說話。許慎愣了愣,反問今晚還沒說夠嗎。她笑罵他裝糊塗,他卻當真累得不想再問每一樁糊塗事背後藏著什麼,只把剩湯喝完,叫她明天曬被子別硬往最高處舉,自己過兩天再回來。

她沒再追問。聽著院裡碗碰出來的輕響,她想起二十三那夜把水痕遮住,原是想少添一件事,卻拖得搬床挪袋忙了三天,還差點怪到狗頭上。若不是兒子一早看見那雙鞋,她也許真會一直以為那面牆只是冷,曬一曬就能乾。想到這裡,她把遮水痕的舊布洗乾淨,搭在窗邊,沒再藏回床底。

許慎臨走,沿著補好的窗角摸了一圈。方桂娘收起梯子,見他仍不放心,便說這回不是他親手修的,也該信一信瓦匠。他聽出話裡一點刺,卻沒頂嘴,點頭說明白。走出院門,才發現自己一日忙的都是母親的屋子,藥鋪的門樣還捲在工具包裡,邊角受了潮,壓出一道皺痕。

回到鋪裡時,任泉已經把門關了一半,問他明天到底能不能安心開始備料。許慎說能,順手把那半扇門推得更開,好抱著木料進去。他不想再解釋母親那面牆的事,也不想提今天哪一刻確實是自己沒顧到。他把新門的圖樣攤平,用壓木壓住那道皺痕,心想只要把這扇門做好,眼前這些零零碎碎的慌張,總會一件一件少下去。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那間朝南的屋
  2. 雪到門檻
  3. 第三隻碗
  4. 門板倒下之前
  5. 岔路上的黑字
  6. 城門在午後
  7. 院裡借來的火
  8. 一扇等價的門
  9. 沒有敲響的午門
  10. 路牌轉了一面
  11. 針筐旁的一雙手
  12. 雪水滲進南牆
  13. 回鄉的座位
  14. 尺上錯過的一格
  15. 門下的那隻手
  16. 母親替他說的話
  17. 茶棚裡堆著門料
  18. 車過不了的近路
  19. 誰家的後院
  20. 一擔貨兩條繩
  21. 大秀把鍋端走了
  22. 沒人坐下的那張凳
  23. 誰許下了舊屋
  24. 把新門放進雨裡
  25. 還沒退掉的房
  26. 木鋪裡留下的梳子
  27. 牌上沒有誰的名字
  28. 暖房不是藥
  29. 端午以前的那次邀約
  30. 那隻沒賣的針筐
  31. 茶棚有了自己的日子
  32. 山裡那筆木料
  33. 該從誰手裡接的擔
  34. 不用先涼的一鍋飯
  35. 把門修給活人
  36. 日頭落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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