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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世情長篇

針筐旁的一雙手

酷無極 · AI創作 · 2878 字 · 約 8 分鐘

杜茵把第一件內襯拿來時,阿穗正在曬被角。被子只有一頭曬得到太陽,她翻來覆去,總覺得那點暖意只肯停在別人夠不著的地方。杜茵等她翻好才開口,問能不能替自己縫幾道不顯眼的邊,針腳不必花俏,藏在裡頭就成。

阿穗接過布,在手裡搓了搓,知道不是貴料,心先放下。她給自家人縫了一輩子,邊該怎麼藏、結該落在哪裡,閉著眼也摸得出。杜茵說一件八文,先做三件,她聽見錢數,笑著叫她別算那麼清,三件做得來,五件也不費事。

杜茵沒有給五件,仍把兩件壓在自己的箱子上。阿穗起初以為她客氣,後來看出她是有意留著,便有些不快。她又不是從城外找來的生手,既住在同一個院子,做壞了還能抱著布跑嗎。可這些話說出來未免難看,她只將布攤到亮處,說三件就三件,明日先給你看。

她那天午飯吃得早,碗一放下便開始做。粗針穿不過薄邊,換了細針又總是對不準針眼,線頭捏久了,指上竟出了一點汗。她想起兒子的工具袋裡有一小塊細磨石,若拿來磨針,或許能順手些;一摸才想起工具全在鋪裡,這屋子已不是從前那個隨手就能找到那些東西的地方了。

總算把線穿進針眼,她一連縫了好幾行,怕停下來又要找一回線頭。黃豆翻身,屋裡的擋板響了一聲,她只用腳蹭了蹭狗背,眼也沒抬。日影移到牆上時,布的顏色已經不大分得清,她還在縫最後一段,心裡數著還有幾寸,數到後來,連線究竟從哪一面出來都得摸一摸。

第二日有鄉里的人來。常家媳婦拎了幾把菜,原是到附近的坊裡探親,聽說她搬來,就順道來看看。阿穗連忙把布放到身後,請人坐,自己拿那隻好看的碗來倒水。客人誇房子朝南、床不漏風,又問她兒子如今可算出師了,她便把藥鋪做門的活提了一遍。

她說得比自己知道的還細,連門樣上那點花樣也成了城裡人特地要的。常家媳婦聽著,拍了拍膝頭,說阿嬸往後只管過好日子。阿穗笑了,心裡卻忽然冒出一個小念頭,想叫人回山裡時,也把這話帶回去。許慎也曾讓人誇過,可從前那些誇獎都隔著許多她不認得的門,如今人就坐在自己屋裡,說的是她的兒子。

客人看到身後的衣料,問還做針線活麼。阿穗說閒著玩,慎兒不肯叫自己累,她只在日頭下動一動。杜茵正好抱著衣裳經過,聽見最後半句,停在院裡抖了一下布,沒進門。阿穗看見了,不知為什麼反倒更大聲添了一句,住著總不能什麼都不做。

常家媳婦臨走又轉過身,問舊屋空著,開春能不能借來歇一陣子。她和丈夫要上山採筍,天天從山下走,光趕路就耽誤不少活。阿穗本想說問慎兒,嘴動了動,卻改口說等看過屋裡乾不乾、潮不潮再說。那是自己住了幾十年的屋子,兒子來過幾回,未必知道哪面牆先回潮。她沒答應,也沒回絕,送客到門邊時,倒比剛才光聽人誇兒子,多了一件得自己想的事。

常家媳婦告辭後,杜茵來取第一件。她先翻裡,再翻外,指尖停在一處細結上,問這邊怎麼反了。阿穗接過來看,果然把該藏起來的稜邊翻在外面,穿上便要磨著皮肉。她說拆一下很快,杜茵又拿起第二件,連最裡頭那道線也拉了出來。

一共三件,兩件不行。阿穗覺得那句話像已經被人念出來,連方桂娘在米坊倒米的聲響都似乎頓了一頓。她伸手要拿回來,杜茵沒給,說客人下午要,自己來拆得快。她嘴上只應了一聲,手掌卻慢慢扣到膝頭,原先覺得沒事的地方又痠起來。

杜茵坐在屋門口拆線,一次只挑短短一段,動作不急,倒顯得阿穗先前那陣忙趕全是多餘。阿穗本來想替她燒水,站到灶邊,又覺得一碗水彷彿是在求她別說破。她折回來,問是不是城裡的衣裳都要做得那樣細,鄉下人穿了也沒見怎樣。

「貼身的,都怕硌。」杜茵說,仍低頭拆線。

這句話並沒有罵她,她倒寧可人家說一句做得不夠好,也比光看著針尖挑開自己打的結好受。她在旁邊坐了一陣,最後拉過那件沒做錯的衣裳,問剩下的長邊還讓不讓她縫。杜茵看她一眼,說那一道可以,別再勉強做細口,眼睛發澀就放下。阿穗點點頭,沒說自己的眼睛並不澀。

接下來兩人一起做。細針眼由杜茵穿線,阿穗縫長邊,線不夠就各自留下一截,不勉強誰非得從頭做到尾。她起初還怕年輕人看出自己慢,故意多縫了幾針,後來發現杜茵手上也有不順的時候,布太滑了,得拆回去一小段,心裡才慢慢放鬆下來。

做完一件,杜茵將它抖開,從門內拿出去給客人試。那是個常替人抬貨的婦人,大家都叫她莫影,肩寬,臂上有力,說話時先抬手試試衣服有沒有束住胳膊。阿穗見她不是那種一碰就碎的貴客,忽然明白,貼肉的小線結並不是只有好命人才會嫌。

莫影拿出舊襯衣要捲起來,阿穗瞧見後領磨破了一圈,原以為是穿得久,伸手一摸,才發現裡頭藏著一道很硬的接縫。莫影說抬貨時胳膊一舉,汗就往那裡浸,舊線結也跟著刮,裡頭磨破了也沒空補。她把那一圈攤平,沒拿自己受了多少累來討價,只問新襯衣能不能輪著穿。阿穗低頭摸了摸自己剛拆下的細邊,把那團打得結實的線結藏進掌心,沒再說城裡人太會挑。

莫影穿好,一伸胳膊,衣邊沒有拉扯,便說行。她和杜茵商量下回兩盆大衣要不要提前洗,又說自己明日去河東搬貨,若得趕早,就不能還讓她等到午後。杜茵斟酌了一會兒,換了取衣的日子。兩人沒客套幾句,事情就定了,莫影走時還朝阿穗道了一聲辛苦。

阿穗本該高興,那聲「辛苦」卻把方才自己說的「閒著玩」又翻了出來。等院裡安靜下來,她把三件衣裳疊好,疊得稜角分明,好像這樣就能補回那兩道縫反的衣邊。杜茵把她該得的那一份付給她,沒因為幫忙拆線就叫她白做,也沒把自己做的細活全算成阿穗的。她收錢時沒再推辭,拿一小塊布包好,塞進針筐內層。

晚上許慎回來,母親沒先誇杜茵了。他說昨日那團新藍線挺好,怎麼不拿來縫,阿穗答人家要白的,哪像自家隨便什麼都行。語氣有一點酸,他聽出來了,卻以為母親剛接活還不習慣,笑著勸她慢些做就是。他在母親面前並不總有耐心聽她說每一條細線,也正想說自己鋪裡的不順。

魏策做一個門枕,半天才收好一面;叫他量另一根,他答手上的活還差一點。後來許慎進去,看見小梳背上的花又添了一瓣,就覺得這一天全被那東西耽誤了。其實少年給妹妹做的梳子只在歇工時拿出來過,許慎心裡知道,這時卻把兩件事扯在一起,說年輕人眼好手也好,心就是不肯放在該做的事上。

阿穗聽了,立刻抬頭,問是不是偷了鋪裡的料。許慎說不過是一角廢木,算不上偷。她卻只記得那一角,彷彿有人白天偷走的一角,到頭來都要算在自家兒子晚上回來這一刻的帳上。她問任師傅不管嗎,許慎說師傅另有別的事,不可能時時盯著;如今這扇門是他接的,總得多費些眼力。

她被杜茵挑出錯處的那點難堪,到這時才有了別的去處。原來年輕人也未必樣樣都好,兒子做活還得替他們費心。她替他添了一口湯,沒提白天把衣邊縫反的事。他也不再追問她的眼睛。母子倆對著一鍋熱氣,各自略過一小段不願讓對方看見的事,這頓飯反倒吃得暖和。

夜深收衣時,阿穗在牆根摸到一點濕。起初以為黃豆碰翻了水,摸近才知床後那塊牆也涼潤,地上一條淺色印子沿磚縫伸出來。她把箱角拖開,坐著看了半晌,想叫許慎回來看看,兒子已經走了。明日他還要去木場,藥鋪門趕著做,為這一點水再說,不知又要耽擱幾刻工夫。

她取一塊舊布蓋住濕印,把針筐搬高。這樣從門口看,屋裡仍同方才一樣,床穩、粥熱,母親安安靜靜沒添什麼麻煩。只是臨睡時,她的腳沒有再往牆邊伸,生怕一碰,便摸著那一小片自己已替兒子決定不必看見的冷。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那間朝南的屋
  2. 雪到門檻
  3. 第三隻碗
  4. 門板倒下之前
  5. 岔路上的黑字
  6. 城門在午後
  7. 院裡借來的火
  8. 一扇等價的門
  9. 沒有敲響的午門
  10. 路牌轉了一面
  11. 針筐旁的一雙手
  12. 雪水滲進南牆
  13. 回鄉的座位
  14. 尺上錯過的一格
  15. 門下的那隻手
  16. 母親替他說的話
  17. 茶棚裡堆著門料
  18. 車過不了的近路
  19. 誰家的後院
  20. 一擔貨兩條繩
  21. 大秀把鍋端走了
  22. 沒人坐下的那張凳
  23. 誰許下了舊屋
  24. 把新門放進雨裡
  25. 還沒退掉的房
  26. 木鋪裡留下的梳子
  27. 牌上沒有誰的名字
  28. 暖房不是藥
  29. 端午以前的那次邀約
  30. 那隻沒賣的針筐
  31. 茶棚有了自己的日子
  32. 山裡那筆木料
  33. 該從誰手裡接的擔
  34. 不用先涼的一鍋飯
  35. 把門修給活人
  36. 日頭落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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