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草鞋

石照到的时候，宋棠正往门外泼昨夜洗桌的水。他没有像前两回那样先叫人，横过巷子时撞了卖藕人的筐，半截白藕滚进沟边。他弯腰捡起，袖子里夹着的东西便掉了出来，是一只湿透的草鞋。

鞋太大，断了的系带拖在地上。宋棠把木盆放下，看见鞋面粘着灰白的芦花。石照也不去拣，只说吴家伯伯没了。她的手还扶着盆沿，先以为那个“没”字是死了，巷口的人声一下退得很远。男孩喘过气来，又说不是，是昨夜出去，找不到了。

“昨夜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家姐姐起来添炭，后门就开着。她找了一夜。”石照用袖口擦鼻子，“我娘在那边看小孩，她叫我去坡下问。茶棚没有，砍竹子的也没见。鞋是挑藤条的老郭早上捡的，他说像吴伯伯的，叫我拿回去认。”

宋棠低头看。鞋面左边的草结粗，右边细，新旧绳色也不同。她并没有见过吴临脚上这一双；前日在院里，她只顾着看他的脸，连他穿什么鞋也没有留下印象。她问石照认不认得。男孩说吴茵认得，是吴伯伯左脚那只，鞋头靠右边的草结是她自己补的。

“鞋在哪儿捡的？”

“下山过枯槐那条岔道。老郭说还往西些，他要赶着送藤条，我没问清。吴姐姐已经往那边去了。”

说完他蹲下，把草鞋重新塞进布袋。泥水在门槛上滴出几个黑点。他仰头看宋棠，说吴伯伯把昨日取回的酒壶也拿走了，厨房少了壶，门边少了鞋，拐杖却还在。宋棠想起那只壶肚上的两圈草绳，昨日是吴茵自己裹的，布角擦过桌沿，声音很轻。

灶间有碗落下去。张慕枝端着刚蒸好的米饭出来，听到这里，停在帘子前。她没有接宋棠的眼光，问石照吃过没有。男孩说吃过，话音还没落，肚子咕了一声。慕枝便把饭碗塞给他，另夹一片咸菜。他捧着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钱季安从后门进来，肩上还横着空扁担。清早送去油坊的两篓坛盖须得午前再挑回来，怕误了装货，他方才跑着走了一程。听说失踪，他先问有没有落水的消息。宋棠猛地抬头，他才知道这句话问得太快，低声道：“我去码头问。”

“先别认定往水边去了。”慕枝说，“他在山里住了五年，兴许在谁家柴屋里。石照，你娘还在吴家？”男孩含着饭点头，往外望了一眼，像怕这顿饭把人耽误得更远。

宋棠将那盆水挪到墙根。后跟原先磨破的地方隔了一夜又紧起来，她站直时，脚底像踩着一颗没有踩碎的豆子。旧宽鞋还在灶边，鞋帮软塌，补缀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她蹲下换上，手指摸到鞋内被磨光的粗线，忽然问：“如今西面的老堤，还走不走人？”

石照摇头。他跟母亲搬进镇子才五年，运酒多走新码头，旧堤在卖船钉人的后头，他没去过。季安说堤头剩一段，西闸改水以后，那边淤了；先前有养鸭的借地，近来究竟如何，他也说不上。宋棠听到“淤”字，抬头望窗外，院墙上投着一截瘦小的竹影。

三十年前，吴临上船不是在如今的码头。他要躲开她父亲，挑天刚亮的时候走，宋棠到时只看见船棚上露着他的包袱，湿布还滴水。他从船上接过她递去的饼，低声说秋后回来。那时堤外有株歪柳，一根旧缆柱，旁边卖热水的棚子终年不拆。她记得自己把壶藏在裙下，壶沿硌着膝头，却没有记住那天河水的颜色。

她回过神，季安正看她。她没有把那句话说给他听，只说自己想沿旧路问问。季安把扁担竖在门后，要同去；她问那一批坛盖怎么办。他说迟些回来拿。她知道油坊今日午后就要把棚子让给收豆的人，盖子占着人家的地，又不是钱家一家等用。

“你先去办。回来若还没有消息，往西找。我不下堤，只问人。”她说。最后四个字说得过分干脆，慕枝望了她一眼，她便又添一句：“我带石照走到岔路，他还得去找吴茵。”

季安仍没有拿扁担。昨天家里只说少喝酒，不许说新酿，他听了；今日忽然来了这消息，母亲便要独自出去。他还不知道那山上人长什么模样，只觉得一切来得比自己开口快。他问母亲是不是昨夜便知道，宋棠答没有，两个人都静下来，才明白彼此说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我没打算瞒你出去。”她将木盆放正，“遇着了便托人回来告诉，没遇着也回来。你要问的，我回来听。”季安望着她，仿佛要从这句话里找出一个确切时辰。他们从前约事都用开市、关门、灶火灭，极少用一句没有时辰的话。慕枝将饭勺放到碗沿，说自己会留着后门，让跑腿的人进来容易些。季安这才侧身取下扁担，出门时没有再望母亲。

男孩吃尽碗底的饭，急着说自己能跑，宋棠却让他先把老郭找到，问准鞋在何处。慕枝取一块布，让他包着两个饭团，说一个给自己路上吃，一个看遇到谁，别不吃东西净跑。她说话时始终朝着男孩，宋棠想起昨天那句“不轮到你”，嘴唇动了一下，没能当着这几个人将话接过去。

她去够挂在柱上的停酒木牌。那牌一面写酒尽，一面没有字，钱鹤生从前嫌正面过分决绝，总翻空白的一面。宋棠用拇指摩挲了两下，挂成空白。早来的熟客不懂，以为是她忘了翻，探头问今日哪坛好。

“我这两桌今日停酒。汤饭照常，进去问慕枝。”

客人听见姓名称呼，愣了一下，慕枝的手也在碗边停住了。宋棠从来当着熟客叫她“我家媳妇”，有时候连叫也不叫，直接朝灶间扬声。她此刻并没有想得这样多，只在门边挪开长凳，给担汤的人留出路。那客人腹里正饿，嫌她古怪也没空多问，弯身往里头走了。

裴灯娘正揭蒸笼，听清是找人，抄手便要解围裙。她丈夫从里面喊面案已经发好，两个送饼的还等着。裴灯娘骂了一声，却没有走出来，只把案边晒着的一顶旧笠扔给宋棠。笠沿缺了口，系绳是后来换的。宋棠这回没有推。

“晌午回来吃饭。找不到就叫人，别拿你年轻时候那条腿使。”裴灯娘隔着一笼白气说。宋棠答了一声。蒸汽散开，露出邻人眼下两团没有睡足的青色，宋棠这才想起她夜里还要照应犯咳病的丈夫。

石照终于在桥头截住老郭。他跑回来时，宋棠已走过巷口的石狮。鞋在枯槐岔路向西的矮沟旁，沟外是割过的苇茬，有半道拖痕；老郭只当有人夜里扔鞋，没有沿下去看。他也说那边路不通了，往西须绕一座倒墙。宋棠听到倒墙，想起过去热水棚后有间砖窑，却不知道那墙是不是它。

她让石照把这些话原样带给吴茵，再说钱家宋棠往西头问去了。男孩答应下来，转身又问：“你认识他从前去的地方？”

“认识的是从前。”宋棠说。男孩没有再问，布袋里的草鞋撞着他瘦小的腿，一路跑向北边。宋棠扶正笠子，朝相反的方向走。街口卖藕人已把白藕重新排好，裂口处冒着新鲜的水，刚才撞乱的那一小片地方，又恢复了过日子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