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家的门也要敲

十一月二十八，许绫把两件客户自带的旧衣交给陆素琴，说明只补开线的领口，别加新花。三日的代做钱先放在布包上，陆素琴数清才收，问回来若耽搁，要不要另接下一件。许绫说不必替她等，做完这两件，各人照自己的安排。

她去母家在南边，三十里路。天不亮出井巷，搭送菜的车到岔口，还得走一段。包里两件换衣，一双自己的旧鞋，没有把家中的钱全带着。临走她看见陆盼在门边抻线，几乎吩咐她陪母亲守好坊，话转到嘴边，改问这三日姑娘有没有别处的活。

陆盼说有一面要补的枕套，已经答应别人。许绫应了一声，姑娘又问：“你真会回来？”她把门钩放好，说定了三日是三日，若路有阻，会让人带话。姑娘没再问为什么去娘家，也没答应替她在门上留灯。她将衣带扣紧，背着包往南走。

车上两个卖菜妇人谈今年菜钱，有人认出她，话声慢了下来。许绫把包往膝头移，不去猜慢下来的那一句。到了岔口，车夫算路钱，她拿出事先备好的铜钱，脚在地上站稳，才觉得裤脚给一路漏进来的风吹透。南路没有北去的押队，也没有谁催她快些。

季氏家院门虚掩着，许绫仍敲了敲。屋里答声后，母亲拿着半把晒菜出来，看见她背上的包，先望了一眼路口。许绫说只住两夜，回来取旧针谱，也想同她说说话。季氏没有立刻让开，问是陈度叫她回，还是她自己要回。

“我自己来的。”许绫说。母亲这才伸手接她的包，轻得令她皱眉。季氏五十八了，父亲死去五年，身边的陈设这些年换得少，手上却又添了个粗糙的茧。她说灶上没有多煮，临时下些面便好，许绫将袖子挽起，说自己去洗锅。

面里只有萝卜和一点葱。两人坐在原来的小桌边，季氏问了北城，也问药钱，问到二十两已全用在去年的病上时，筷子搁在碗沿。许绫没有把吃药的日子省掉，也没有说自己因不知便从未碰过那笔钱。母亲听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那时候我去看你，他说预支了工钱。”季氏说。许绫点头。她本不想再听同一场谎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可母亲也曾在那屋里坐过、问过，她没有权利叫母亲略过。季氏将碗推开：“我只以为他待你好。没料到待你好，也敢这样糊弄人。”

午后母亲打开父亲留下的旧柜，底下压着许绫少女时画的针谱。纸边有鼠咬的小口，外包布还在。季氏说她成婚时没带走，自己以为她不再要了。许绫翻到一页断针路，认出十七岁时试过的花叶；当时她嫌画得歪，如今才发现有一种针脚可以拿来改小帕的边。

母亲看她翻得认真，问若将来不想开坊，可否回这里做活。屋东边原有她睡觉的位置，放下一张小机也能用。许绫抬头望了一眼，那地方现在堆着母亲晒干的柴与菜瓮。季氏说东西都能移，别看她没银子，留一个人吃饭还留得住。

“我不是来借大钱的。”许绫说。母亲把柜门关得重了些：“我知道你不是。我也得把没有说在前头。”柜上只有一个装零钱的瓷罐，是买盐、油和过冬炭用的。许绫没去看罐底多少，将针谱放在膝上，答应母亲，不会拿这里的冬天去补北城那一笔。

夜里母亲让她睡里侧，把多余一条被子铺在下头。许绫明明疲乏，听见门闩落下，还是坐起身问母亲愿不愿她留。季氏说愿，只怕她是熬不住一日议论才来，熬过去又把这边当作羞于承认的退路。许绫摸着旧床沿，不知怎样答才不使母亲白白让出那半间屋。

“你若要散，就把话说清；要留，也别叫自己没法后悔。”季氏说完转身，伸手把灯拨小。许绫听着她被窝里的窸窣声，说眼下想回坊做完约好的活，后来还不曾定。母亲没有称赞，也没有叹气。灯熄以后，外头一只夜鸟叫了几声，谁都没再开口。

第二日她帮母亲择冬菜，两人坐在门槛内，把烂叶和好叶分进不同的筐。季氏忽然说想明春去看姐姐，若她真搬回来，有一阵得自己过。许绫点头，才发觉自己先前总把娘家想成一扇永远有人等着开的门。母亲有姐姐，有自己的路程，不只负责接她回去。

“你怎么不早说？”她问。季氏剥掉外层黄叶：“你又没问我明年做什么。”许绫指甲里夹着泥，过了一会儿才笑了笑。她本能地想说路远，等天暖再去，又将那句咽下。母亲这几日提到她的婚事，她也不愿被一句“替你想过”堵住嘴。

下午邻家送来一小块布，要季氏替补围裙，许绫接过去便要替做。母亲夺回去，说已经约了多少工钱，自己做得完；女儿难得来，别把家里每件小活都揽去。许绫空着手坐了一会儿，终于取出自己的旧针谱，找断了后半路的那张，重新描了一条线。

她描到花叶时，提起陆盼近来想学别处针法。母亲问几岁，她答十八。季氏说，那年许绫也不愿总照着母亲的花样做。许绫说陆盼还不够熟，出去吃亏可没人护。母亲抬起围裙看针眼：“你出门时，我也这样说。你听了么？”

许绫笑不出来。陆盼少时坐过她的小凳，许多针法确实是她手把手教的，她觉得自己有资格知道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可母亲没有叫她在这一刻答应放人，只继续补自己的围裙。许绫便把那句话留在心里，像谱上一处没能接上的线，尚不愿认作自己的错。

第三日清早，季氏给她装了一小袋干菜。许绫说坊里还有，母亲道不是钱，也不是替陈度带的，叫她别连一口菜也拿作界限。许绫只得收下，又将自己带来的半包糖留在灶柜。季氏看到了，没有推回来，两人便这样各自留下了一点东西。

临行母亲问她是否打算和离。许绫把包系好，说现在不想办，不等于以后不能想；她还要知道陈度怎样答那些问题，也要看看离了他自己的坊如何过。季氏听着，仍说早些离可能省心。许绫没有争一个准字，只说以后若改了心意，会亲口来讲。

她走到院外，又回头说母亲去姐姐家时，托人给她送一句，莫让她白跑。季氏站在门边，挥手叫她赶车，隔了一会儿才答“知道”。院门并没有一直开着等她走远。门合上那一声很平常，她背着针谱向北，心里有些空，也松出一点能够放手脚的位置。

到井巷已近黄昏。陆素琴做完两件旧衣，按原约记好交给谁；代做钱临行前已结清，她没因许绫回来就多坐。陆盼的枕套也已拿走，只留下洗好的茶碗。许绫独自生火，先把母亲的干菜放妥，再检查那两处领口，针脚齐整，用不着她拆开重做。

她把带回的针谱摊在窗边，旧纸压着新画的小样。母亲家那张床仍可睡，她知道了；坊门也是她自己开的，她也知道。明日白全约来的补幡妇人或许能到，仍须亲自去看。她拿出三日里陆素琴写的交活日期，与自己原定的日子对上，才端起灶上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