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仍在桌边

林茜在门内认出儿子，先说鞋别踩盆。

陆砚五月初三回家，手里提着在街口花四文买的两块豆腐，脚刚过槛，几乎踏进母亲放在阴处的浅盆。盆中泡着一小把葱，根须朝上，像许多细白脚。他让开，母亲才来接东西，看他脸色，又摸一下那块豆腐，说这回没让人切下最边上的硬角，果真出门久了也会买。

屋比他离开时多了一块新布，搭在父亲常坐的椅背。布是林茜自己从旧衣里拼的，两角颜色不同，她没藏，叫陆砚看哪边耐磨，过几日再拆一处袖。父亲坐在窗后，用左手按一截粗绳，右手慢慢挑开旧结，挑到紧处，拇指一抖，便得重新找。

陆砚伸手去接，父亲将绳往里收一点，说还没到只会坐着的份。他便停下，挪一张凳坐到旁边，问这绳准备作什么。陆载说床脚那只旧箱的提带断了，换根能受力的，省得母亲每回挪箱都先骂箱。林茜从灶边答自己骂的是拿好绳捆没用木头的人，陆载咳笑两下，终于把那个结挑松。

他将绳递到儿子手上，叫帮着拉平，没再护着不给。陆砚拉的时候用力过急，箱角一歪，里头一只木梳滑出来，齿间还夹两根长发。母亲赶忙捡起，擦过才放回，说这个不用他帮，越帮箱子越像要上船。父子都笑了，笑声同窗外推车声混到一处，陆砚肩上那点拘谨才慢慢落下。

午饭煮豆腐，林茜放了姜，端上来时先盛自己一碗。她说方才在灶边已饿，别等他父亲把两句话讲完，饭又凉了。陆载果然还在讲街上旧货，说一位从前同行的孩子如今也开始收布，嘴上价喊得大，手还不会摸边。陆砚听着，记起自己十八九岁跟父亲上船时，也总被说只会看颜色。

饭吃到半，父亲问长干如何，祖宅修了多少。他答还没开大工，只请何木匠看过，可以先住一间。陆载拿勺的手停一下，问是钱没够么。他说够，原备一千八百，厅门未必非换，先补能住的地方便好。林茜点头，说父亲这样身子，眼下也住不到上头去，别为了让路过的人看着像样，将屋里钱都变成屋顶。

陆砚低头喝汤，没有告诉她，自己这些日子确实不再能凭原来的那一笔预算便定下所有事。父亲问姚家是不是好些，他答姚葭接着卖醋，母亲留的账也核了几日。讲到青梅，他本来预备得很齐的一句话终于出口：那边只收了一百六十，原先并不欠两担。

“是抵过料。”陆载说。

他说得很快，像儿子刚讲起一件自己手上熟悉的旧事。陆砚抬头，看父亲将豆腐切开，右手不稳，勺边在碗沿轻碰，发出两声细响。他等那声音过去，才问父亲早知道第二担退了、第一担抵过三百四十么。

陆载点头，说木料是出船前留下的，你娘叫人送；第二担装不了，退回去，又不是装船后才落水，怎么会不知道。林茜在旁边轻轻吸气，像想接话，父亲已经问，姚家难道账上没写清，数错给他看了？

陆砚说写得清，是自己不知道。父亲望他一会，答那时外仓那么多事，自己也忙，哪一件都得从头说，他哪里顾得过来。陆砚握着碗，指头贴得发烫，慢慢问，那后来到钺浦，说姚家的梅还没结时，为什么也没有讲已经退抵。

屋里一时只剩灶口未尽的细响。陆载将勺放下，答还欠一百六十也算没结，并没叫他去还两担。陆砚知道这句并非全错，自己包一千五百，本和添的息都由自己算，从没人写过一张新债纸逼他照数背。可十一年里，父亲每次提起故乡，总将许多亏欠一并说，自己从那些话里捡起的一大包东西，父亲从没有伸手拆过。

林茜叫先吃，说汤冷了。陆砚没有马上动，问父亲是不是也见过姚家那张料收条。陆载答何家用料，姚家收物，有来有去，难道自己连送出去的木都不记得。他说着有一点急，急到原先较稳的那只手也在桌边敲一下，汤面轻轻晃开。

“我记了那么多年。”陆砚说。

父亲抬眼，反问他这许多年为什么不先托人看账，非等自己攒足一大包再回。他胸口一下发紧，想把这句话全推回去，却想到阮辛三年前的消息随咸鱼来，自己明明听见，仍转身去点鱼篓。父亲有没说的，他也有没问的，而且常将再等一等讲得比亲自去见更像有道理。

他把碗放下，说自己没问是自己的事，父亲知道却不讲，也是另一件。陆载没有答，望向窗外，嘴角绷得很紧。林茜将凉下去的汤端回灶边，没有立刻替任何一头找够一句解释。陆砚站起想帮，她只递给他一块布，让他先将方才洒到桌上的那点水擦净。

下午父亲睡了一会。陆砚同母亲在门边拣葱，问那时为什么她也没提。林茜把烂掉的根剪开，说自己提过他钱包怎那样大，他只说数记得，不让她操心；自己后来以为父子在外核过，便没再追。他记不起那次问话了，只隐约想起临走包钱时母亲确实站过旁边，自己忙着系结，很快便接到别处去。

她没有拿这一点挡回全部，说也该再问他一句。她把剪下的根拢到掌里，望了望屋内，忽然说当年送那些料，是自己怕辛娘灶边雨一直漏，又同他父亲商量抵梅；那时并不觉得这点来往要留作什么能讲一辈子的恩。陆砚听见辛娘的名字，想起长干那本账里一行挤住一行的字，手上那根好葱也被他拣得秃了一截。

第二日，他仍回家吃饭。父亲没有再提梅，叫他看一枚开不了的钥匙，说那是早卖掉的粮柜，没用便放着，不必从长干背回来又背去。母亲听见，笑道我早说两枚该拿掉，是谁总说万一。陆载没应，低头继续揉绳，陆砚将那枚钥匙留到窗边，忽然不愿再问每一样旧物究竟是谁舍不得。

傍晚行里有人送姚葭的信来。她只写收到，又讲余家两包赶下、六包留本埠，问他看见没有。那封信从初三到初四夜，同她先前问清的江路一样，没有因为他这两日心烦便快或慢。陆砚坐在门边，字看过一遍，重新展开，知道她已见到自己没有写进回条的那一页。

父亲醒来，问谁的。他答姚家的，货到了。陆载嗯一声，像还想问，见他没往下讲，便将话收住。陆砚的手在信角停着，一时竟不知自己方才用这四个字避开的样子，在父亲眼里像不像十一年前一件忙过便没再细说的小事。

初五清早，母亲拿小竹篮出门，去同姊妹约六月那三日。她站在门口问陆砚是不是仍记得，他答记得，不会只在信上点头。林茜说那便好，自己到那边真想住满三夜，姐姐屋后有一株早不结果的树，也想去看看，不只是去替人洗几只碗。说完把门推到能通风的一半，留父子在里头。

陆载今日的手比昨日稳些，能自己扣上衣领那粒难扣的。陆砚看见，没像从前那样说果然好多了，先问要不要将窗开大。父亲点头，日光落到膝上，两个人都坐了一阵，谁也没有借这点暖把前日的话全算作过去。

过一会儿，陆载将那只换好提绳的旧箱往旁边推，说你娘回来要放这儿，别挡着。陆砚俯身抬，父亲用左手搭住另一边，两人一齐挪到干处。箱子不重，绳还是旧的，只是从紧结里解开、另绑过一回。放稳后，父亲先松，陆砚慢一点，虎口被粗麻留下淡淡两道印。

他回行里时，把姚葭的信带走。路过饭铺，母亲昨日买豆糕那家正出新的一盘，甜气沿街飘，他同掌柜点头，问母亲若晚些经过，替留她爱吃的那一种。掌柜问哪种，他想了一会，才发现自己也得回家再问，便说等我问准再来。那一条短短的街，他今日走得比初三来时慢，手里那封信一直没有收回囊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