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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商路与重逢长篇

袖里的青梅

酷无极 · AI创作 · 2508 字 · 约 7 分钟

陆砚在江桥下买青梅,先伸手去拣最绿的。卖梅的妇人把他的手拨开,说这篮才收过,你翻到底,底下的也不会更酸。他便停住,像一个许久不曾买过零碎东西的人,等她把梅子倾进纸里。纸角卷出一滴水,落在他新换的袖口。

一包六文。妇人已经伸出手,他却摸出一串穿得紧紧的钱,掐着绳头,先将结往袖里藏。他平日替永和行点数成千的货钱,六文自然认得,这一刻偏觉那一串太大,拿出来会把篮中的梅也压小。他换了另一只钱袋,挑出六枚,摊到她掌上。

“吃得这么酸,路上别空肚。”妇人说。

他笑着应了。不是给自己吃的,这句话已到了嘴边,听见身后费绍叫陆管事,又收了回去。桥上行人回头,费绍正替两名抬包的人让路,一手扯住陆砚遗在石栏上的布囊。囊底蹭湿了一片,他递过来,拿下巴点梅包:“钺浦没有梅?逆水坐三日,先来买这个。”

“那边的熟得早。”陆砚说。

费绍拆穿他,说自己上船前才在钺浦吃过一样青的,随后也不追,数出两枚钱买热水去了。他们从前同船,知道哪一种话问到第二遍便不好笑。陆砚将纸包放进袖中,提起布囊,闻到江泥、熟豆与新剖竹子的气味一齐从桥洞里出来。四月十六的日光还柔,船上的湿冷却在背上留着,他走过桥心才慢慢暖。

长干里比他记的窄。幼时一阵跑过的路,如今要给两个挑筐人让三回;石板仍向井巷一头低下去,只是从前的土缝都压进了碎砖。卖纸钱的小铺变成修鞋摊,榨油的黑木门卸了一半,门里一个妇人抱着小儿喂饭,见他站住,先问找谁。他说旧陆家,她指了指后头,说姓陆的那座还在,墙边别靠,春里掉过瓦。

他道谢,往前走,又听她问是不是陆载家的。他回过头,妇人已弯腰给孩子拾勺,不像真等他答。他就把那句是咽回去,只抬手算作应。十一年中,他在外头说了许多次家在长干,人人都能听见一个稳妥的来处;真到这里,却没有一条路立刻替他叫出名字。

祖宅的门环用麻绳吊住,绳结上积着细灰。母亲给他的三枚钥匙,有两枚插不进去,最后一枚在锁里转到一半,得往上提一下。他照从前父亲的样子提,门果然开了,里头飘出一股闷过雨的木气。他站在门槛上,先将脚下那枚歪砖推正,才提囊进屋。

正屋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空。北壁还留一架坏橱,橱顶的席卷早塌了,草丝一根根垂下来,像有人拆过又不肯拆完。父亲早年量布的长尺靠在角落,尺背给虫咬去一小截。他握起来,对着门光看,指头恰好落到小时被打过的地方。那时尺很长,能从父亲手上一直伸到自己面前,如今竟能一手拿稳。

他原备了一千八百文修宅,想先补屋面,再把厅前那扇歪门换掉。这样父亲若能回来住,邻人就不会只记得最后那辆拖走旧箱的车。站了一会,他发现最先要的不过一把扫帚、一桶水,和一处今夜能铺席的干地。屋角灰尘太厚,他连囊该放哪里都迟疑,最后仍将它放到从前自己睡过的床板上。

袖中梅子碰了一下床沿。他取出来,纸已沾湿,六文钱买来的青色在暗屋里反倒亮。姚葭从前最爱挑硬的,咬开一口,酸得眼睛一闭,睁开又说不酸;自己若跟着吃,能叫她笑半条巷子。他想着,竟也笑了一下,随即听见窗外有人清喉,赶紧将纸重新合上。

门边站着一个背柴的老人,问他是不是要卖屋。他说修。老人往屋里望望,仿佛修比卖还少见,又问修好后谁来住。陆砚说家里人,答得很顺。等老人走了,他才想起父亲尚走不了这样远,母亲在钺浦照料他,自己五月初六前又必须回行。家里人这三个字,暂时并没有替他找出一位可以搬来的人。

他把门关上,没有落锁,先往姚家去。隔一条井巷,走不过几十步,脚下却像忽然多了许多可停的地方。他认得一株歪石榴,认得墙根磨出白印的拴牛石,走到铺前,又看见原先写姚家酱蔬的旧招板不在了。新板上是姚记醋坊,字写得略扁,最后一笔比别的粗。

檐下晾着红辣椒与几片小儿的衣裳。一件短衣晒得发白,袖口补了浅蓝布,风吹来,先向他伸出一只空袖,又缩回去。陆砚的手在梅包上按住,慢慢移到身后。铺门半开,里头有人拨坛盖,粗陶相碰,声音又低又稳。他抬起脚,却没有马上跨门槛。

“买什么?”

姚葭从一排坛子后抬起头,发上没有他记的那根红绳,簪着一枚颜色深浅不匀的木簪。她脸比小时窄,眼角却仍是先微微一挑,像看清了人再等人说话。陆砚认得那一挑,想借它找出下一句,张口时竟先叫了一声姚姑娘。

她看着他,手里还扶着一只湿坛盖。盖沿滴水,在脚边积出一个小圆。他觉得自己不该再让她举着,就报了名字。她说认得,把盖放回原处,仍问买什么。这一回语气没更冷,只是当真要知道,他为哪一样东西站在这里。

“一小壶醋。”他说。

姚葭问带壶没有。他摇头,她取来一只细口粗壶,先用热水涮过,倒扣等水尽,才开坛。醋落下去,不像船上灌油那样响,沿一片小竹槽细细流入壶口。她手腕向里收着,袖上缝过的一道线便露出来,颜色比旧布浅。他望那道线,忽然想起她母亲的手,记忆里也总是这样翻着袖。

阮辛三年前亡故的消息,是随一船咸鱼到钺浦的。那时陆家的债还压着一半,行里缺人,他把口信听完,只说知道了,转身又去点鱼篓。他后来常想,等自己回去,总得带足一点什么。这一点从几串钱变成一个包,包得越齐,他越能让回来这件事再晚一阵。如今那位会朝他额上弹一粒梅核的妇人不在,女儿正将壶放到柜上,没有问他为何迟了三年。

“连壶十文,壶五文,退回来便还。”姚葭说,“新买的壶口有点偏,别搁在斜板上。”

他付钱,接壶,才发现另一只手还按着身后的梅包。她看见纸角露出,却没有问。他想说是带给你的,先说出的反是家里老人都好。姚葭点头,说替自己问候,又问他住哪儿。他答旧宅,预备修一修。她看了看他的布囊,说今夜若烧水,先请人看看灶口,荒久的屋,烟不一定往原来的地方去。

巷外有人喊葭姨,小儿拖着一只没穿好的鞋奔来,在门边便站住。姚葭叫他先等,转身从竹竿上收那件短衣。陆砚原先想问的几句话一齐挤在喉头,见那孩子仰脸看衣,又一齐散了。他将壶换到靠里的手,说明日来,有一笔从前的账要同她说。姚葭听见账字,先看他一眼,答明早不出门。

回旧宅时,费绍已经借来扫帚,坐在门槛上吃饼,问醋买了往哪儿下。屋里连一口洗净的锅都没有。陆砚把壶放稳,接过半个饼,咬得很慢。纸包里的青梅让汗气闷了一路,他没打开,先从囊底取出那一千五百文。布角折得四四方方,里头本金、自己添的息钱分两串,十一年都能在指下摸出个形。他将它们放到明早伸手就够着的地方,才去井边提水。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长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旧账》扩写而成。人物、商行、价格、地理与纪年均为架空;保留旧债核清、手艺与劳作被重新看见、成年后重新约定来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诗人传记。

本书目录 · 38 章
  1. 袖里的青梅
  2. 坛口的热气
  3. 只收一百六十
  4. 一勺太甜
  5. 竹马旁的墨点
  6. 梅子先软了
  7. 回船的日子
  8. 没成的一家
  9. 一只等凉的碗
  10. 舌头记不得
  11. 不够的那一格
  12. 两份船约
  13. 先搁岸上的叶
  14. 没有问的那句
  15. 江上没有空位
  16. 夏面太重了
  17. 父亲仍在桌边
  18. 叶子在日头下
  19. 把那一夜说全
  20. 瓦巷里的午饭
  21. 还清以前
  22. 账里少了谁
  23. 上水三日
  24. 这十一年不是空的
  25. 一捆一捆交回去
  26. 一小碟淡些的
  27. 母亲的三日
  28. 等不来的酸味
  29. 你回来时
  30. 不照少年时
  31. 有先有后的船
  32. 一碟不卖的梅
  33. 灯往水下走
  34. 下水两日
  35. 在他的岸上
  36. 她自己想看的街
  37. 一间可住的屋
  38. 新页还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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