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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乡村长篇

红绳少了一碗

酷无极 · AI创作 · 2633 字 · 约 7 分钟

红绳结在左边,沈秋娘伸手时便知道,有人先动过米袋。

她在凳上站稳,将袋口向亮处转。绳还在,结也有模有样,偏偏多套了一圈,扯紧时把布口勒成细细一截。她自己从不这样系,怕手上有水,解不开。门外阿禾正扫地,扫帚拖过一块石,哗的一声,又静了。

“进来扶凳。”秋娘说。

女儿没有立刻进,先把门边一只鸡赶到篱外,才扶住凳脚。秋娘提米袋下地,阿禾的眼睛跟着它落,扫帚还夹在肘弯,掉了一根短竹枝,也没去捡。

袋里是先熟那小片田碾出的新米。别的谷还在地里,家中吃的是去年留下的杂米,添芋、添菜,锅底总有一点不肯软的硬粒。这袋不同,米细,微青,才打开便有新糠的香。秋娘量足两小升,约能装家中十平碗,准备留到过年。

她将米倒进竹升,再倒回去,手掌沿升口抹平。第二回还没满,缺出的一截清楚得不必用手比。阿禾在旁忽然说:“少一碗。我用了。”

秋娘把升搁下。女儿答得这样快,叫她原来预备的一句问话没处放。她先去看灶,锅洗过,倒扣着,锅盖也擦得干净,不像有人急急煮完还藏着一口。

“你一个人吃的?”

“我盛了一点。余的给桥边那个先生。”

秋娘回过头,女儿立在门里,脸上浮起一小片红。她九岁,头发绑成两个短结,一边松了,碎发粘着额角,裙上有一道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白印。秋娘本能地想替她拍掉,手伸到半途,改拿起桌上的空碗。

“哪一个先生?”她问。其实村里近来只有这一个能称先生的过路人。

阿禾说姓周,就是在溪边摆木片的。他答应教自己写完整的名字,不是一口饭一句谢就算完。她说得认真,像先把一个大人可能赖掉的关节按住,随后才敢望母亲。

秋娘仍没接话。她走到柜前,将米升横放在袋口,挡住想凑来的鸡。明明赶出去了,鸡不知几时又绕回来,盯着地上一粒米,头一点一点。阿禾抬脚轻轻挡,它转个方向,仍想进,母女两个人竟一齐分神去拦这只鸡。

鸡终于走了,屋里那点静反而更难受。秋娘将袋系回自己的结,提到柜顶,手掌在绳上停了一瞬。这个过年的念头藏了半月,平日下田累,想到柜上还有新米,便觉得日子前头尚有一点能等的东西。女儿不到半天,就替它找好了另一种用处。

“你不会先问我?”她说。

阿禾的下巴收进领口:“问了你也不肯。”

这话像一根细刺,扎在早已知道的地方。秋娘确实不会肯。早上她还为一把被鸡啄坏的菜同女儿生过气,叫拣出嫩心别全扔。若有人来问一碗好米可不可以送外人,她多半先问外人究竟做了什么值得吃。

村外的木桥坏了十来日。原来溪东的车肯停到青箬村桥头收谷,如今都绕上游山道,多走二十四里。挑一对箩过去同整车来载不是一回事;村里各家都在等新禾收,早些收下的几户已经为晒场与车脚价吵过两回。那周先生说会看桥、会画,到了三日,仍见他拿木片和麻线在地上比。

起初有人请吃饭,第二天还送了一碗汤。第三天大家各有田里的事,便不愿再往那一头凑。秋娘昨夜挑水经过,远看他一个人蹲着,以为又在画那些过不了溪的弯。阿禾就跟在自己后头,难怪会记着。

“他什么时候答应的?”她问。

“吃饭前。”

“吃了以后说什么?”

“问我那个字写在哪里。叫我带板去。我说没有,他说找一块。”

女儿将袖子挽起一点,露出手腕上的黑痕。那里画了几道,擦过又画,已经辨不出是什么。她怕母亲只看见米,连忙跑到后墙,指墙根尚未扫去的一小片炭印给看。

禾字秋娘听人说过,像一株垂头的谷,女儿从庙学窗外听来,画得还真有几分像。旁边那个黑团,她就认不得。左边稀,右边挤,末尾拖到墙缝里,像一只怕水的虫。阿禾看母亲不说好,拿指头将最底下一点擦了,又添在别处。

“沈字这里还不对。”她说,“他知道。”

秋娘蹲到女儿身边,膝盖弯下一半,昨日割草酸的地方便扯着疼,只好一手扶墙。黑团随女儿擦动更乱,她看不出方才究竟错在哪里。她认得柜上的绳结,认得稻叶上虫咬的白边,一眼能挑出米里藏的砂;在这几条黑痕前,却连该让女儿别动还是重新来都拿不准。

“庙里的方先生不是教过?”

“他教窗里的人。”阿禾答。

窗里的孩子有桌,纸压在桌上,念错了也有人听。阿禾只去过几次,趁邱小满在外头等祖母烧香,便同他站到窗下。别人翻页,他们不知道翻到哪里;别人提笔,她摸一根树枝,在裙边偷偷画。方先生并没有赶她,只是隔一扇窗,听来的总缺一段。

“你可以叫小满再问。”秋娘说。

“他自己的还写不全。”

阿禾说完,忽然把嘴闭紧。小满不肯被人说不会,刚才这句若传到他耳里,明日准不等自己一起去捡落穗。她瞧母亲仍望墙,又小声添一句:“别人问叫哪个禾,我能指给他看。问前头什么,就只会说,沈家的那个。”

秋娘听见沈家两个字,脸上的恼意松了一点,又不愿女儿立刻看出。女儿随她姓,亡夫丁荣进她家时就应过,孩子叫哪个姓都好,长大能自己应声就成。那时她觉得应个名字再容易不过,如今女儿竟愿拿一碗年米去换这件事。

院外有人叫收草席。风从溪边来,晾在篱上的薄席翻起一角,秋娘连忙去压。阿禾跟来,一人按一边,卷到中间,才发现里头还有两把没挑净的芋须。秋娘挑,阿禾扶,做完一小捆,两人倒像先前没有争过。

午饭仍要做。秋娘从旧米瓮里舀出半升,添两只小芋,问女儿早上到底吃了多少。阿禾说只有一小碗熟饭,先生吃得多,连焦底也刮了。她怕母亲因此更恼,赶紧说他不是抢,是自己让。

“他刮锅,你看着?”

阿禾点头。那人吃前先闻了一回,筷子放下又拿起,问她家里知不知道。她当时答知道,答得太快,先生抬头看她,她就先去拿碗。如今这件事从嘴里讲出来,她才知道母亲也会问到同一处,耳根越发热。

秋娘把芋丢进水里,溅起的一滴烫到腕。她没叫,取布擦一下,回头让阿禾把火拨小。女儿坐到灶前,两膝夹住裙角,平日最爱向里面添柴,今天只送两根细枝,送完便看母亲的脸。

饭熟后,两人对坐。旧米比新米粗,阿禾嚼得慢,像怕自己说香,便显得方才那锅给得轻易。秋娘吃到一片芋皮,拣出,又觉得削得这样薄也不容易,重新塞回嘴里。

她问周先生还在不在溪边。阿禾说在,自己回来时他正找一段麻线,还让转告带板,没说哪一刻。秋娘听到最后,筷子在碗边停住。她不懂画桥,倒知道没有时辰的等最容易拖成一整天,田里的活并不会跟着停。

吃完,她没有把那个少了米的碗收回柜里,只用水涮净,扣在掌心晾。阿禾起初以为母亲要去讨米,急得站起,说已经煮了,讨回来也不是原来那个。秋娘没回答,等碗边的水全滴下,翻过来,拇指沿一处小缺口摸过。

“在家把草席再翻一回。”她说,“我去问,他答应你的是哪一晚。”

阿禾想跟,母亲看了一眼灶边未收的芋皮,她便慢慢坐回去。秋娘把碗端在手里出门,没有用布包,像去借一碗盐。走过后墙时,她又瞧见那株歪歪的禾,旁边黑团被日光照得干了,少的究竟是哪一点,她仍不知道。

· 本章完 ·

本作为AI辅助原创长篇,依据李白《宿五松山下荀媪家》的诗意与本站原短篇扩写。人物、村落、时代和情节均属架空,并非诗人传记或原诗译写。

本书目录 · 36 章
  1. 红绳少了一碗
  2. 空碗到桥头
  3. 雨在门外
  4. 三和五
  5. 旧梁的心
  6. 六家的饭
  7. 窗里有人坐
  8. 禾尖划破袖子
  9. 上游十五步
  10. 米饭里有芋
  11. 山上的长木
  12. 半时辰的字
  13. 写在碗底
  14. 还欠的那一栏
  15. 台石落不了的地方
  16. 多出一锅饭
  17. 小鱼抢在雨前
  18. 谷子发了芽
  19. 灶门关一回
  20. 重新摊开的谷
  21. 等石工回来
  22. 她的半箩谷
  23. 长木过坡
  24. 桥先让人走
  25. 车停在另一头
  26. 两箩换一次肩
  27. 黄塘的小秤
  28. 周字像小鱼
  29. 窗边多一块砖
  30. 只剩两只凳子
  31. 桥上的白霜
  32. 粮单背面
  33. 月光下的杵声
  34. 一只深碗
  35. 年末那一笔
  36. 新米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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