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单背面

粮单展到桌上时，秋娘先找出那一行注清。正面已添过许多道，旧欠与新收挨着，背面却还空，斜光透过，前头的墨隐约显出来，像一间屋里隔着帘，仍看得见另一个人站在那里。

十一月十五午前，她原是取单给范芦对一个收字。范的豆铺欠单也清了，将纸拿回，临走说既都清，不如剪下认得的，大小分开，下回认一个取一个，免每次从一大张里找。秋娘拿剪刀到手，沿边量了量，最后没下去，答先留完整，剪了便不知道这一个原本跟谁挨着。

范说留着也成，又指她背面，叫这么大一片，便是拿来写也够许久。秋娘翻过，手指沿净处摸，纸同阿禾那张不同，厚些，折得久，开处一条白印。范走后她拿炭来，先将小白木片放左边，再在纸左上试一个沈。

刚落第一点，她便明白木与纸不一样。木上用力还能擦，纸上重一点便停住，往前推，竟起一小层毛。她手松一松，第二点便太细，像碰过没碰，第三点只好又多留一线，写成三个各顾各的。她想将炭摁到同样深，阿禾从门外提柴进来，见她要往回添，赶紧叫别再压。

母亲吓一跳，手抬起来，炭灰落在纸上。女儿放柴，洗手后过来看，说这里不必这么重，先朝旁边比一下，让她看自己的手。秋娘望着那只小手在空处快快走完，很想马上跟，手伸出去，方才那个起处却已忘了。

“再慢些。”她说。

阿禾照做，中间仍快，母亲才到第二点，她已经将后头半边带过。女孩以为她看懂了，问是不是就这样，秋娘没答，低头望纸上自己那三点，忽然有些想把大单重新叠回去，只说午饭还没热，叫女儿先去添一把火。

女孩去灶边，炭条顺手搁在小白片上。火点起来，她望见母亲仍不动，又回来，说要不自己先在旁边写一回，娘照这个便好。说着取炭，写得比母亲那一处好认，却不是周先生那样匀，沈的右边向外歪一点，自己也看出来，赶紧想再添一线。

秋娘将纸向里收，伸出手。阿禾以为要看细处，把炭也递过去，母亲这才拿稳，说这张自己试就成，她今日午后还有课，别为了自己全坐在这儿。女孩手慢慢放下，听着不像夸，也不像母亲惯常那句赶她去做事，站半晌，才退回灶边。

米汤将开，她拨开一点盖，汽热得眼睛疼。她原先是真想写好，母亲看自己的山湿成那样，总不肯再拿纸来哄自己，这几日又时时护着，自己若替她把三个字也照着写妥，往后母亲想看便有，或许那一回谁都能少想一些。可母亲取回炭时，眼里也有同自己护纸那日相近的急。

她没再回去，拿小扇煽火，扇得太用力，灰飞起来，赶紧将扇停住。秋娘听见她咳，自己过来把长柴往里送一些，叫别对着火口坐。两人在灶前挨了一会儿，母亲将锅盖转开半边，女儿看见她指腹新沾的灰，想问那个字写成没有，又忍着没问。

午饭后阿禾去庙，秋娘没有跟。她把原单翻到正面，认出沈秋娘所在，拿白片再比一回，随后将背面自己写的与女儿那一个并看。女儿的也斜，自己从前只顾觉她快，今日才看出那一处末端压得太近，正如她每次指出自己那样，并非笔一给孩子，便什么都对了。

她心里轻了一点，又立刻觉自己这样比有些可笑，女儿才九岁，何必暗地等她也错。她将单翻回背面，在另一角重新写，点落得比早晨慢，纸上的炭色终于不全挤在同一个洞里。中间一笔写偏，她停住，抬头看窗，外头有一朵云过得很快，光暗一下，又亮回来。

娘字最费事。左边像个熟面孔，右边却每次都挤，周写时还留得开，她自己的手总先怕纸不够，没到边就往里缩。她照着白片挪一段，在空中走，再在大废板上试，试到最后一笔，脑中忽想起炉里那截柴会不会烧尽，字立刻又斜过去。

下午罗素娘来借一只箩，见桌上摊着，问谁家的单还未交明。秋娘答自家的，早交齐了，背面拿来认字。罗凑近，认出一沈，笑问她也要同孩子并排坐到庙里去么。她原想顺着笑说自己哪里学得会，话到嘴边，改成先生课后有空，自己才去问几下。

罗并非要讥她，听完点头，说那倒好，来年有人捎话也少等别人嘴。她拿箩出门，走过两步又折回来，指纸上那个歪的问可是她写的，秋娘答是阿禾替了一回，罗看得认真，说孩子这处像你，着急时总往旁边倒，自己送饭那回也差点被她一篮挤出门。

秋娘笑起来，想争自己哪有那么急，又记起当时真怕一锅凉，刚到门边就先唤人让，连箩都没落。她送罗到门槛，回来望那一大一小两个沈，再没将女儿那个藏进自己的折角下。

黄昏阿禾从课上回来，提一小袋新带回的碎炭。她说方先生留下的边角，准他们挑几段，说到这里先将袋口打开，叫母亲看没有整根，不是把案上的偷拿了。秋娘挑出一截稍粗的，手指一转，见它不容易滚，便自己留这一段，细的仍倒回给女儿。

女孩看桌面，母亲另写的沈旁边还有一个秋，右边那几线拖得长，收尾却比从前顺。她嘴动了一下，母亲抬眼，她又改问锅里是不是还留午饭。秋娘答留着，自己温好了，让她先洗手，若想看，吃过再看也来得及。

阿禾洗完，在桌旁停步。她忽然将自己早晨写的那一个指给母亲，说这里也歪了，不是娘一定得照那样。秋娘看过，答瞧出来了，话出得快，女孩脸上一热，先想说自己毕竟比她会，又把那一口气咽回去。母亲见她耳根变红，也没有再追着讲自己看出多少，取碗给她，菜还温着。

吃过饭，女孩将那包夹着山字的薄木取下来，解开。纸全干了，裂边从翘处垂下，墨圈贴着残山，还能认出旧日第二回在哪里。她看一阵，把它放到母亲能看见而不必来拿的地方，说今日自己带去，方先生认出来了，叫她留着，后面再写一个比较。

秋娘的手停在碗边，问他可说裂角还能不能接。阿禾答能拿一片废纸从背后托，但没有糊料，自己暂时仍夹着。母亲便说等家里煮一回稠粥时，另留一点净的，别拿锅底带盐油的去粘。女孩点头，将薄木重新合上，没叫她现在就去生火。

灯下秋娘再写娘。女儿在旁用另一小纸的空处写今日新学，写着，听见母亲叫一声，以为又要自己接炭，刚伸手，秋娘已把纸推近，只问最后这一下该往哪边走。阿禾在空中慢慢比，这回没急着连后面都画完，等母亲手也到那一处，再接下一笔。

末端还是挤，秋娘却能看出少了什么。她在旁留一小点，明日再来，没把字全涂黑。女儿坐回去，伸直两腿，脚尖碰到母亲脚边，秋娘将自己的挪开一点，女孩随即又摆过来，两人都没说话，脚在桌下互相让过一回，便挨着灯各写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