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二百文

初十一夜里，齐川醒来时左手正在摸自己的右腕。他把两只手分开，放回被面，屋檐下没有雨，盆也空着，床尾却仍有一点潮味。薛蘅背对他睡着，头发松了一缕在颈边，他伸手想替她拨回，半途又收住，怕将她弄醒。

三十年前去东岸送钱的那一天，他也这样把伸出去的手收回过。钱是他和薛蘅商量后凑的二百文，串得紧，攥在掌中会硌。他原说过了河便到韩家坐坐，告诉秀娘河上出了事的人总该照应；薛蘅另包了些家里现成的干粮，叫他别只在口头上说。

他走四里堤路，沿途盘算到门口先喊什么。叫秀娘，他从前没这样叫过；叫韩嫂，韩棠只长他一岁，倒也说得过去。真到双柳村口，风吹得老柳枝扫到他脸上，他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从远处穿过。是不是罗秀娘，他没有认清，脚却停了。

旁边有人问他找谁。那是平日来埠上卖东西的村人，认得齐川见过韩棠。齐川说来送点钱。村人叹气，说那家这几日难，孩子不懂，总闹着要人，秀娘眼睛都哭坏了。他听见这话，掌心硌得更深，将钱拿出来，问可否替自己带进去。

村人说路不远，前头转过去便是。他说船上还等着有活，今日不能迟。其实那日的活早已做完，他来前便打算多留一会儿。村人接钱时不知这话是假，还劝他莫过分难受，河里讨生活，谁晓得下一刻。齐川便借着这句劝，往回走了。

回到家，薛蘅问人家怎样，他说钱送到了。她问干粮也给了，他说给了。干粮确实与钱一同交给村人，两句都可算真。他以为只要不说进过门，便不是骗她，她也没有再细问门里的样子。他那时第一次觉得，有些话只说到这一半，也能让旁人把另一半替他补好。

后来他从别人口里听说罗秀娘收下了钱，孩子那阵子病过，粮也正缺，便放下一点心。他告诉自己她至少不必因韩棠死在河上立刻挨饿，至于发生过什么，等她缓下来再说。她缓没缓下来，他再没有进村去看。

当年不说真，最初只须挪过一天。日子长了，河埠换过管事，旧队散开，有人病，有人迁走，有人再没从别的航程回来。每少一个熟人，他便觉得再讲已没有意思；每多一年，又怕自己忽然开口，会叫所有已经安顿的人重新站起。那些理由一个接一个，有时还像是在替别人着想。

直到如今齐川仍会在心里分：醉酒的话不是他编的。他没说韩棠自己站不稳，也没向谁夸过自己曾救他。若不刻意想那只袖，他甚至可以将自己摆进一群无话可说的旁观者里。这种分法陪了他许多年，在热闹时不出声，在夜里也只是隐隐使手心发紧。

“你又醒了？”薛蘅没有转身，忽然问。

齐川说肩有些胀。她起身点灯，看过布还干不干，手指从他肩侧轻轻按过。他咬住牙，没叫出声，她便停了，问明日可否少做一轮。他说程礼官看着，少了更惹眼。她将灯移远一点：“那你夜里不睡，明日就不惹眼？”

他没答。灯光照到她脸上，他才看见她眼底也有倦色。她已经六十，不是年轻时一夜陪他醒着、第二日还能照常忙到晚的女人。他忽然很想说不做了，可想到屋顶，想到管事在人前称他旧礼仅存的桨手，又把这句咽了。

薛蘅坐在床边，问那个新替手是不是姓韩。齐川望向她，她说前日送席，岸上有人提起，说韩家的儿子也来了。她原不知道就是他的替手，白日见两人一前一后下船，才猜着。齐川点头，告诉她是韩棠的儿子，叫韩雨。

“还认得出父亲么？”

“那时才两岁，认不得。他自己也说记不住。”

薛蘅沉默一会儿，想起那年包出去的干粮，又问：“他晓得你认得他父亲？”

齐川说晓得。他愿说的似乎到这里便没了，薛蘅把灯芯拨低，没有立即躺回去。她知道当年有人落水，知道丈夫去过那边送钱，知道夜惊与河上的死有关；他从未把抓袖、松手说给她听，三十年里她也未见过那一幕，自然无从替他添出。

“那他若问，你得答。”她说。

齐川摸摸膝头的被角：“有些记不准了。”

“记不准就说记不准的。不是叫你编。”

齐川本想问，她若站在船上会怎样。嘴唇刚动，他便知道这是个不该问的问题。她从没上过这种船，一辈子在岸上等，若答了怕他死，他就可把那一刻分一点给她；若答该拉，他又可说她不知水上的分量。无论哪一句，都让真正没有站在那儿的人替他受一次难。

他终于问的是：“明日小席要不要我带去晒？”

薛蘅看他，显然听出话转得突兀，答说已经补好，不用他操心。她从床边把散发拢回，手抬久了也累，拢到半途便放下。齐川这一次替她把那缕头发拨进衣领外，她没有避，等他做完才说，若他只想同她讲这些小事，她也听，但别拿小事抵别人的大事。

齐川收回手，低声应了。她没再教他该说什么，起身把木门抵牢。门外风从缝里钻进来，灯焰斜了一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离开，又挨到一处。

她说完便将灯吹了，慢慢躺下。齐川在黑暗里听见她把胳膊挪出被外，又将被角给他掖上一点。那动作像许多年前一样，他却突然不敢再把家中这点安稳拿去做那一夜所有选择的缘由。薛蘅当时没有站在他身后，也没有按住他的手。

十二早晨，他比平常早到埠。岸边有人把昨日剩下的湿绳摊开晒，韩雨在帮着翻，身边放着一只修过的粗木凳。他见齐川来，挪出凳面，又将上面一片叶子拂去。齐川没有坐，先问青年昨夜是否歇好。

韩雨说还好，自己前晚回了村，见母亲坟脚又松一块，得趁大雨前补。他说得平，像讲一件迟早要做的活，齐川却猛地抬头：“你母亲……”

“四年前没了。五十三。”韩雨看着他，“您不知道？”

齐川确实不知道。他先前听说过韩家日子苦，却没有将“秀娘还在不在”这几个字问完整。他想着等她缓下来再说，等了三十年，原来早已没有这个人等他。他将手搭在凳背，摸到新补进去的一片木，手便放在那里不动。

韩雨又说母亲留下的东西自己还收着，旧衣、花带，也有父亲的东西。他没有提断柄，齐川也没有问。两人隔着一只凳站着，日头从船楼旁升上来，先照到青年肩头，再落到凳脚旁那片还没干的水。

“那年，有人送过钱。”韩雨说。

齐川心里一紧，几乎要拿“我们那时都凑过”挡在前头，话到嘴边，看到韩雨并没有道谢，也没有索要，只在等。他便说：“我送过一点。没到你家，托在村口。”

“是您。”韩雨缓缓点头，“我娘收到了。”

这一句不责备，也不亲近。齐川想说没进门是因赶着做活，已经用过一次的理由几乎自己跑出来。他将凳子拉开，坐下，只说了一声“嗯”。韩雨转回去翻绳，没再继续。绳面从阴处翻到阳处，水痕亮得清楚，齐川看着，第一次没有觉得钱送到便够他在这里站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