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趟慢些

二十六日，头一个到泊处的是个抱着工具包的泥作。他先看舟，又看齐川的右臂，问这舟是不是今日才开。齐川说是头日，他便退了半步，要去别家。韩雨没有叫住，照旧把内侧的零物挪开，给真正上船的人留脚地。

过一会儿，那人又回来了。前一条渡刚走，等它回来也得一阵。他问两文是不是连包一道，韩雨看过包，不重，答是。那人这才上来，落脚很小心，包放在膝上，怕工具碰裂船板。齐川将自己坐的地方往前挪一点，替他留出一处不沾湿的坐面。

第二个客背着一卷布，刚坐下便问走不走。齐川说还得先看绳，两人都在舷内这个位置，别用包压住。背布的说自己天天过河，绳比他见得多，没必要听这一套。齐川嘴边那半句便松了，手想去解岸上的留缆。

韩雨在尾部叫了一声：“齐叔，还没说完。”齐川停住，脸上微热。背布的见连船上的人都相互拦，立刻站起要下。韩雨用右手扶住稳木，说先站稳，不急着留客，那人便一脚跨回岸上，念叨耽误这会儿还不如一直等前舟。

钱退回去，泊处又只剩泥作一个。齐川把他已听过的那两句说完，问看清没有。泥作点头，摸摸自己的工具包，说赶着做活是真的，别在水中翻了也是真的。他没有夸他们，把两文放在干处，催别再等客，先送自己过。

韩雨答应，先用短桨将舟身校离岸边，才换尾橹。两支短桨是何祁配给这条旧舟的，平日搁在舷内，用来离靠岸；今日另一支放在齐川脚旁，老人没有拿起。他用左手稳住近处东西，眼睛先看上游，又看对面泊口，点了点头。

尾橹一动，韩雨左臂挨棍的地方还是疼。他将幅度收小，不急着让船走快，第一阵只够听见水在舟底一层层退。他十二年掌过许多短舟，原来一抬手就知道该有多少力，眼下却得时时留心，哪一点是水的阻，哪一点是臂里的疼。

泥作看得出来，问要不要自己帮。韩雨说不用，若撑不住便回去，不让客顶。他不敢承诺一日能走多少趟，今日只先把这一趟做稳。齐川望着水面，没有回头催，任身旁的岸线退得比他平日习惯的慢些。

过到东岸，泥作站起来要提包，舟还未停稳，便又坐下。齐川朝他笑一下，说再等一会儿，那人也笑，像被这来回的慢磨掉了一点急气。等脚底碰到岸土，他拎包走得飞快，没留下什么好听话，只在走出几步后回头说，下午若碰得上还坐。

韩雨把橹靠好，先在岸边歇。左臂热起来，肿处的紧比上船前明显，握手时仍不能尽力。他拿右手按住衣袖，等那点疼缓下去。齐川见他不说话，问是不是停今日，青年抬头想说还成，话到嘴边改作再歇一刻。

这一刻里又来两个人，要往西岸。齐川说人要歇臂，请等或坐别舟，一人转身走了，另一人将担子放在土上，说不急，自己也累。没有人因为他们肯歇就多给一文，齐川看别家的舟先走，心里仍空一下，却没将青年从坐处叫起。

等韩雨再起身，左臂能轻搭，疼也没全消。他让客将担子挪到不挡人的地方，亲口说了绳的位置。那人听过便坐，不同他们争，过河途中还问新补的舟缝是不是牢靠。韩雨答昨日浸试了，今日还会看，没说从此不可能漏。

午前的水好，到了饭时，舟一共过了几回，来回总共十八个客。韩雨把留给船主的份另放，剩下也没有当场分，岸费、吃用、小养护都还没结。他捧着饭碗坐在岸边，左手不端碗，齐川替他把水放到膝旁，自己也吃得很慢。

泥作果然在午后回来了，工具包比早晨脏，衣摆也溅着泥。他还带来一人，却不是专为替他们招客，是两人恰好顺路。那人听见开船前要先认绳，皱眉问怎么像进工棚验物件。泥作说两句话就完，自己坐过，便低头把包往脚内收。

这次齐川说得短，没有把河上受过的惊全讲给客听。他指到东西，让每个人真正看见；问过就开，不再等一句赞同。韩雨的橹仍慢，泥作那位同伴看两回岸，终于忍不住问，可不可以再快一点。

韩雨额上出汗，答今天不能。他没有说自己为谁挨棍，只说胳膊伤着，刚才上船前已经说过。那客不太痛快，下船时将两文丢得响。齐川弯腰用左手捡起，没有多追问一句，等人走远才抬头看韩雨，青年正低头松开掌心。

当日后半晌他们没再开。日头尚好，另有客来，齐川替指邻舟，钱便到别人手里。他陪韩雨看了一遍新缝，将舟系回原泊处。绳上仍有一点日光晒出的暖，到了夜里便会凉，不能因今日没出事就任它堆在湿处。

二十七、二十八两日，他们只拣较平的时辰走，趟数不多，歇得长。韩雨起先不习惯，歇一会儿便要看有没有人等，齐川也看，两个想挣钱的人常常先看见彼此的眼神。看见以后，其中一个便把目光移回水，等另一个说能不能起。

有个带孩子的妇人上舟，听过绳在哪儿，忽然问这不是祭日那条花舟吧。齐川答不是，花舟修好还在花家用，这条原先空在岸上。妇人松了一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听人把两条混作一条。韩雨将她的篮放稳，答分清也好，别把未见过的事都当真。

靠岸时孩子先急着往外伸脚，妇人一把将他抱回。齐川本能地想去接孩子，右臂只动一点便疼，只得改口叫再等一下，让韩雨把舟停实。妇人看出来，自己抱着孩子慢慢上，站稳才回身拿篮。她没有再问大船的事，临走说下次给老人留点宽脚地，省得人人挤他一处。齐川望着她背影，将方才险些伸出去的胳膊重新贴回身侧。

二十九日风起，他们午后没开。第三十日水复平，韩雨试了几下，左臂的疼已不像初日那样锐，久握仍酸。他这才多走了一小趟，回岸后照样松手歇。齐川没说好得快，只递给他一碗温水，青年用右手接着，喝完才再摸橹。

月底最后一个客是卖线的老妇，包轻，脚却慢。她听齐川讲完，问能不能扶她一把。齐川伸出左手，等她握稳才将人引入座，自己的右臂始终贴着身侧。老妇坐好，仔细看他两眼，问从前是不是在大船上，他答是，没接着讲第七桨。

她说自己那天听过箫，走到半路还往回望。齐川看向西岸，答头一段好听。韩雨在船尾没催，等老人确认上游没来急水，才轻轻带动橹。妇人搂着包，细细哼了一句，调子不准，却是齐川听过的那个尾音。

那日收舟后，韩雨左臂上已经只余深浅不一的瘀色，伤没有跟着翻过月底就全好。齐川将脚旁短桨抬了抬，用左手试它的重量，又放下。两人关照船上还没晒干的一角，没说这一月必能挣多少，只记得明日是十月初一，若水好，仍照今日的办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