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听雨的人

十九日清早，薛蘅醒来，先看了一眼屋角的盆。夜里没下雨，盆底干着，倒省了起身倒水。齐川靠在床里侧，衣领敞了一点，右肩敷过的地方留着药气。他不是睡着了，只是不敢翻，见她起来，才问天亮没有。

她推开窗板，让冷白的光照进来，回身把他的衣袖先穿好。昨日看伤的人说是旧伤上又扭，眼下能动手指不等于能使肩力，先养着，别再试举。他听时连连点头，夜里却仍想自己提水壶。薛蘅把壶挪开，说要喝便叫她，别等掉在地上还得两人收拾。

他有些窘，拿左手去理被角。她没有为这点窘给他留下一把能偷偷提的壶，壶就放在她伸手可及、他要起身才能摸到的地方。煮粥的火还没旺，屋里药味混着苇草味，平日这时候他已经出门，床边不会有这么多妨碍她来回的衣物。

昨天领回的三百九十文收在旧陶罐边，同先前的钱合在一处。薛蘅把买伤药与包布用的三十文记在心里，另想起前几夜试料花的二十。她没有把每一文都摆上桌数给丈夫看，只将留着修屋的一小串重新拆开，放进日用的钱袋。赏钱从没进门，也没有什么可再退回去的。

齐川看她拆钱，过一会儿说屋顶先别请人。她答这场秋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最漏的地方总得想法子。他说自己待肩不那么疼，可以上去帮看。薛蘅捏着那串钱没有抬头：“你如今连后背的衣带都要我系，上去只够叫我在下面守着喊。”

齐川不说了。她把钱袋收好，坐到门边理昨夜泡过的苇条。这张晒席已经有人等着拿，不能因为家里多了个伤肩的人就停。苇条弯到手里发出细响，她一根根挑，挑出有裂口的放在旁边，没把它们全编进去。齐川想替她劈一条，被她抽走，换给他几根短的，叫他只分粗细。

他分得不快，右手搁着，左手拈起一根又放下。做惯长桨的人，在一把苇条前竟找不到使劲的地方。薛蘅看了片刻，移过一只空筐，让他把分好的放进去，不必一直弯腰。他的背这才松下来，筐里的短条慢慢多了。

到了午后，有从埠头回来的人说韩雨左臂肿了，已经请人看过，骨头未见断，挨棍的地方要歇，至少这几日不能重握。齐川问住处还在不在，那人说人家已结了欠，肯让他先歇几日。薛蘅听见，接了半句，叫传话的人让他别急着回双柳村，河上风没收。

她送那人出去，回来见齐川在找钱。他把四百文分出来，绳系得松，一只手做了好久。薛蘅问要给谁，他说韩家。她看着那一堆钱，手里仍有一根苇条没放，等他把“欠太久”几个字说完。

“你拿去说，是你的事。”她道，“但不能说我答应他就该收，更不能把家里剩下的都一并许了。”齐川停下手，说不是要她替自己偿。她将苇条插回席边：“我知道。你也知道就好。往后咱们怎么吃，怎么过冬，你还得回来同我说。”

薛蘅没有帮他把袋口封得好看，也没追问拿了以后韩雨会说什么。她低头编席，编到收边的一处，发现先前错压了一根，拆开重来。齐川出门又回来时，布袋仍是原先那一袋，青年没有收，他也没有托给住家的人。四百文放回罐后。屋外有人在说祭日的事，她将门掩上半扇。

二十日下了雨。初时细，她以为墙根的盆不用挪，后半夜雨密起来，第一滴落在床脚旧木上，声音轻得只有她听见。她坐起，摸黑找到盆，再点灯看梁。齐川也醒了，叫她把自己扶到外侧，别一人来回跨，她嫌他动得慢，先把盆放稳了才去扶。

两人折腾了好一阵，原来温着的床褥全凉了。齐川坐在床沿，看水从梁缝里滴下来，每滴都很分明。他说先前还想着，领了赏，今日便该同人说修屋。话出口自己便怔了，像家中还留着一个不肯走的旧拍。薛蘅在灯下拧布，没替他往下说。

半晌她才道：“祭日那箫声，我还想听。”齐川抬起头。她把湿布摊开，说自己本来还想等鼓停了去看菊，后来人都往埠头跑，花也没顾上。说这话时她有一点懊恼，并不是怪河里的人不该得救，只是那半日到底没过成她想的样子。

齐川说以后赶集时去下湾看看。薛蘅看他一眼：“你去不去也好，我自己会去。”说完又道，若他真要去，便把肩养到能自己穿衣。齐川笑了一下，肩上的疼把笑扯断，他只好低头用左手按着膝盖。她也笑了，笑过便添了灯油，继续守那条滴水的缝。

二十一日午前雨住，湿席不能交，她把席移到有风的门前晒。齐川坐在旁边，见她指头被苇边划了一道，想抓过来看。她叫他别用那只手，只取盐水来。他用左手端碗，走得很慢，到了跟前碗里还剩大半，薛蘅接住，终于没说他慢。

午后韩雨托人还来一小片洗净晒干的布，说谢过。他的左臂仍吊着，不能来。薛蘅收下，没有再添东西送过去，家里的干布也有家里的用处。齐川问传话的人青年能不能吃饭，听说右手吃得了，便没继续问那些自己去了也替不了的细节。

那人又说，韩雨昨日想将一桶水拖到门里，右手拖到一半，左手不由自主地去扶，疼得桶沿撞上门槛。后来还是旁人替他提进去的。薛蘅听得皱眉，叫齐川把脚边小桶往里面挪挪，别也留在起身就想去拿的地方。齐川用左手慢慢推开，没有再说只提一点不碍。

传话的人走后，他说还想见韩雨一面。薛蘅看他身后的布袋，答想见便去，别只是再问他收不收钱。他点头，点得很慢。她没有问他还记不记得三十年前的村口，那些没走完的路，眼下至少已经不是她说一句便能替他走的。

太阳将落时，薛蘅把席卷好，带去巷口交给买席的人。对方拿手摸了摸收边，嫌这一角稍硬，她便当面拆松两处，换了根细苇重收。钱接到掌中，她先掂了一下，不多，却是自己这一张席挣的，不系在丈夫的第七号牌上。

回来经过卖花摊，剩下的菊花有些黄边，她挑了一支尚好的，花了一点小钱。齐川看见，以为她要插在神前，她说摆窗边。花茎短，放高瓶会没进去，她翻出一只缺口浅碗，垫了小石，让花立住。黄影投在窗板上，照亮一小片被雨濡暗的木色。

她挪碗时，齐川把桌上待分的短苇条拢好，给她腾了一处空。薛蘅站远些看，觉得花靠窗偏了半寸，又去挪。这件事不急，不碍吃饭，也没有人等着验工，她便挪了两回才满意。齐川始终没说随便放便好，只在她坐下时将凳子往前推了推。

夜里还滴了几滴水，是瓦底的余湿。薛蘅将盆留在原处，没再当它看不见。齐川睡得浅，她也浅，两人各自醒过几回。最后一次醒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她听见丈夫在黑暗里小声叫她名字，不是叫端水。她应了一声，他没有再说，她就伸出手，碰了碰他左边露在被外的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