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来的不是一条命

二十五日早，蒋菱娘先将女儿留在岸上，自己下到旧空舟里踩了踩。舟底新补的缝还看得见，水没从那里冒出来，边角却有一处慢慢洇湿。何祁在岸上看她停脚，便知道还没好，说齐韩来了也得先等，不能急着试橹。

祭日失橹那条花舟泊在另一边，新箍已经安好，尾侧擦过护木的地方补了一块薄板。小葭坐在岸上数剩下的花枝，听见水响，总要回头看母亲。蒋菱娘叫她看自己的手，别让剪口碰着指头。女儿答应一声，眼睛却又往舟里转。

她没有笑孩子胆小。前夜女儿梦里哭醒，抓住她衣角问碗还在不在，她把碗拿到枕边才哄睡。今日风很轻，泊舟也系得稳，小葭仍不肯一早下船，她便由她在岸上，不拿一句已经过去了催孩子上水。

齐川与韩雨到了，何祁先叫看两条舟，说修好的花舟还得自家用，借的是眼下岸边这条短渡。齐川答记着，没有把救过母女当作能任挑船的凭据。韩雨蹲下看洇湿处，说这缝先补，今日若试不住，明日也不能为了赶日子硬开。

蒋菱娘把脚挪开，让何祁从外侧看。她的手指裂口已经结痂，弯指时仍有点紧，便用另一只手去扶舟。齐川看见，想说前几日不必急做这些，她先开口问他的肩。老人说还是那样，她便说那就都各看自己的限度，谁也别替谁逞一回。

借舟的话在补缝前讲。蒋菱娘坐在岸坡小石上，让何祁也放下工具，四人能听清再说。先借一月，从九月二十六起，到十月二十五止。她伸指在潮土上划过，算明白九月还有五日，十月二十五日，合起来三十天，不是过了月底便另收一遍。

“客钱收多少，我们拿两成。”她说，“不是等你们都用掉了再从余钱里找。要停风，没收的就没收；收到了，花家便有份。”韩雨答应，齐川也答应。何祁接着说，寻常补缝换小物由用舟的人照管，真伤了船身不能瞒着，到时候得一同来看，不能甩一句是旧船便算。

齐川问一月后还能不能续，何祁说到时再商量，自家若要用，得还。蒋菱娘没有替丈夫把后面几个月也许出去。天冷了花少，往后有别的运脚也说不定，他们还得自己找。韩雨听完，把两只空手摊了一下，说没有什么物件可押，先按这个做，不好便停。

何祁看他肿过的左臂，提醒不是船一补好，人便也补好。韩雨答先轻试，若痛，今日就不拿它载客。齐川在旁边听着，没抢着说自己能替。自己右肩连长些的动作都受不住，替青年一句轻巧保证，最后仍会压回青年身上。

两人准备的钱合起来二百，齐川一百二十，韩雨八十。买补缝的料、添换绳具与小物，都从这里一次花用。韩雨把自己的钱交出来时很慢，余下六十八文另留着吃用；齐川也没有去动罐后那一袋四百，旧钱同新做的事并未凭一句话混成一团。

蒋菱娘不管他们家里各剩多少，只将要用的料同何祁看过，缺的去补齐。两人伤着，粗重处请岸边做惯这活的人搭手，工用也不能当人家白帮。齐川想用左手拿轻料，薛蘅临来前说过的话又响在耳边，他便只拣能稳稳放在膝上递的，不把自己吊到舟侧。

等补处再浸过水，船底的洇痕总算停住。何祁让舟在泊处多停一阵，别刚见不漏就推开。韩雨沿舷看过去，摸了尾橹旧架，右手试动，左手只搭上去一点。那点微力仍叫他皱眉，他便松开，没把整副橹压下。

蒋菱娘看在眼里，说今日试的是舟缝，不是试谁能忍。韩雨笑得有些勉强，答知道。齐川也有点失望，原想眼前一切都备好便能开始，随后又觉这失望来得太熟，便坐回岸上，等舟里那层水晃完。

近午，他们到下湾渡岸找鲁大成。五十五岁的管事正站在旧篷下收岸费，见新面孔不忙着问祭日的热闹，先问船是谁的，平日谁掌橹，另一个人做什么。蒋菱娘一并过去，说清是花家的旧短渡，先借一个月，人和舟都在眼前。

鲁大成将船主、齐川、韩雨三处姓名登记好，又问韩雨以前在何处掌过舟。韩雨照实说做了十二年民短舟，不把礼船替手当作比别人高一等。齐川说自己看水、照应上落，肩伤着，不领长力活。鲁大成抬眼看两人，让他们试得住再开。

“开一日，岸钱三文；不开不收。”他说，“泊位照旧次序，前面等的还没过，你们别抢。客别堵在窄口，花货不能占人走路处。”这些话他早已说惯，旁边老渡家都没再听，齐川却一一记着，问风大停了，舟留岸边是否照原泊处。

鲁大成给他指了地方，叫自己同相邻渡家认清，随后将记好的纸收进原有的旧册。旁边一个船家认得齐川，问那天大船究竟偏了多少，鲁大成抬手让先把眼下的舟安好，别占着登记的位置聊。

回到泊处，韩雨吃过一点东西才再试。他让左臂轻轻搭着橹，右手带动，舟只在近岸平水中挪开一点。疼还在，但没有方才那样钻到肘内。他试了极短一段便停，额上已有汗，不知是疼还是这些日子歇得身上发虚。

何祁在岸上问能不能做一日，韩雨没有马上答能，只说先少趟，痛起来就收。齐川也说自己不让他一开便连着走。蒋菱娘听见，又提醒这话到有人等客时也得算，两人应了，却没有谁能保证到时一点不急。

试载用的是岸边原有的重物，慢慢添，慢慢看水线，没人拿小葭先试。女儿凑过来问何时能坐新渡，蒋菱娘说等他们真开时，自己又愿坐时。小葭想了一会儿，说今日先不坐，母亲答好，抬手替她拂掉发上的一根枯苇。

齐川上舟坐在前面，发现先前设想的低凳挡腿，便挪开，靠内侧坐。他向岸上一望，能看见来水和对面坡脚，若坐得再低便不行。韩雨叫他试着起身，他扶着内侧稳木慢慢起，右臂没用，舟身只轻轻偏了一下，何祁便让他再坐回原处。

救生绳另放在客能看见的位置，不塞到座下。齐川起先嫌这样占地方，韩雨看他一眼，他便亲自将旁边空篮挪走，给绳腾出一处。蒋菱娘的指根碰上那粗糙的绳，停了片刻，随后放下，说上船的人得先知道在哪里，别等手忙脚乱再找。

傍晚，舟仍在原处浮着，新缝没再洇水。何祁将工具收走，明日还得修自家的别处。蒋菱娘去看花篮，能卖的只余两小把，便不再等客，将它们包好带回。她向齐韩两人点头，说明日开不开，先看水，也先看臂。

韩雨把手从橹上撤下来，轻轻揉着左前臂外侧。齐川坐在前头，望一眼绳的位置，再望对岸。旧空舟终于不再倒扣岸上，船上却没有鼓催它出发。两人各等了一会儿，才慢慢下舟，约好明早在这同一泊处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