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新门放进雨里

三月初二午后，茶棚前的沟先响起来。雨点落在干了一冬的泥上，最初还有一阵香，转眼香气就变成了土腥。刘岚把门口的茶桌向里拉，桌腿拖住一团湿草，怎么也拉不动。她低下头，才看见给木料垫底的草席已滑进浅沟，拦住了半沟的水。

许慎在棚里凿门框。他这几日接不到整日的活，索性早出晚归来赶这扇门，想着在常家来催旧屋以前，至少能把刘婶的地方空出来。门框两侧已经合拢，上横档还缺一个长孔，他一早磨好了钻，手边的刨花扫成一堆，原打算傍晚烧尽。

刘岚喊了他两遍，他才听见。两人将草席从水里拖出来，席里的木屑散了一地。沟水畅了，棚脚那块地却比沟低，水沿地皮慢慢渗入。他赶紧把木料向上垫，先找最平的石头，放在门框下面，石头一高，横木便伸进内灶门前。

陈生提早赶春市，这个月比惯常早出了几日。到茶棚时，针箱外的油布已经湿透，里头还干。他身后跟着两个挑菜的人，其中一个肩上漏了水，筐里一片片菜叶沿路掉。他想请许慎让一块地方，许慎低头搬料，没有应，刘岚先让他们进来，说茶还热着。

外棚只够四个人紧挨木垛坐。陈生把两条新绳解开，针箱与盐包各自吊在不同的横木上，没有把别人的湿筐压在货上。他原先也想把东西全靠许慎的新门，手伸到门边，看见那几道尚未修齐的卯口，便又收回。

杜茵随后到了。她本只去石口给一户布客送样，午后在集口遇见周同与帮工，两人刚收了一小袋药材，也要回城，便同行赶路。周同不能牢牢攥住伞柄，让帮工替他扛包，自己用左手撑着旧油伞，伞面给风一掀，淋湿了半条袖。

她进棚先看见许慎，心里很短地松了一下，随即看见满地的料，又将布包向怀里抬。许慎伸手接，她没有躲，先说里头是样布，不能沾泥。他找不到一处足够高的空台，最后把自己工具袋抱下来，腾出靠墙那块狭长的架面。

周同在凳上坐下，右手裹着一条薄布，不是新伤，只是阴雨天又肿些。他没看许慎，将伞竖在自己脚边。许慎不敢多问，倒了一碗茶放到他左侧。周同挪开一点，腾地方给另一位挑菜人，热茶泼出几滴，许慎赶紧拿布擦干，像那几滴水也是他做错的。

风在申时转了向。南面的遮雨苫被吹起一角，雨横着扑进来，棚外的菜筐立刻黑了一半。刘岚去拉苫绳，许慎把门框横移，想给她腾地方。门框下端已经吃了水，重得出奇，他抬起一角，另一角便往人脚边滑。陈生过去帮，两人只好又把它放下。

灶里的火是刘岚午后添的，原想烧第二锅水。风将烟反压回来，内灶门又被门料挡着，烟从半开的门缝钻进外棚，呛得两个挑菜人一起咳。有人说把火捅旺，也有人说堵住外窗。刘岚却先拿湿柴盖住明火，把锅移开，叫众人把灶口让出来。

热茶没有了，风里只剩一股湿烟。许慎看见周同的右手放在膝上，慢慢张开又合起，想把人让进内屋，门前那根长档却横在当中。他顺着木纹摸了一下，那是母亲六百文买来的好料，摸上去仍是干的，心里猛地一紧。

“从这头抬。”他说。陈生试着配合，门框上端碰到横梁，怎么转也转不过去。外棚那点空间刚够他们做门，原来从不够他们把做好的门再绕人一圈。许慎把榫口上的木销抽开，销头已被他试装时敲实，抽不开，锤子又在他抱下来的工具袋里，压在湿草席底下。

杜茵将布包从架上取下，自己抱住，叫他先找工具，不必顾她的东西。许慎弯下腰，水已漫过鞋沿。他摸到了锯，也摸到了那柄新买的长钻。他先把钻擦了擦，塞回袋里，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挑谁先不能湿，手上的动作便停了。

棚外又来了个卖豆腐的老汉，推着独轮车，车脚陷在沟边。他不敢进来，怕把别人的货撞坏，只蹲在雨里守一块布。刘岚看见他，踩水出去扶车，棚内的人纷纷起身，谁也没有一块干地可让。许慎看向半成的门，忽然将锯口抵在那根新长档中央。

第一下没有锯动。那一段他原本选了最顺的纹，要留作人手常摸的地方，如今锯齿正落在他拿炭标过的位置。锯歪了，他重新起口，陈生伸手压住另一端。两人的手都湿，陈生从肩上抽下一条新绳，绕料与柱捆牢，自己站开，留出许慎用力的地方。

锯末粘在衣襟上，像一层极薄的湿米。许慎锯到一半，门框因失去支撑往下坠，他停锯，叫挑菜人别把脚伸过来，先用短木垫实。那人把菜筐搁在地上，蹲下帮他塞进去。没有人催他快，也没人夸他肯舍好料，雨声大得一切话都被截断了。

长档断开时，落地的那端震了一下。周同下意识想去扶，右手刚抬便收回，帮工赶紧替他挡住。许慎亲眼看见那个收手的动作，心里空了一处。他把断档拖向外侧，再将尚未合牢的门板逐片拆下，架在原来垫料的短凳上，拼成一块高出湿地的台面。

这下通道终于够一人侧身过去。刘岚拉开内灶门，先让周同和老汉进里头，灶火已经熄了，只能各拿一块旧布擦脸。陈生与帮工把苫绳重新拴好，将车、筐都拖到外棚里，杜茵把样布放上新拼的木台，包布底下仍沾了一条湿痕，好在没有渗进里面。

天色暗时，大秀挑着空锅经过。她从城南往娘家送了一锅汤，本想一口气走过茶棚，见外头的豆腐车歪着，才停下来。刘岚叫她进来避雨，她先伸手探锅，锅底还是温的，又看了看熄掉的灶，说这灶今日别再烧。她没有拿自己的锅去证明火能点着。

老汉掀开布，豆腐碰坏了一角。他舍不得让碎豆腐淌进泥，取出一只碗，一人舀了半碗。大秀拿出包里随身的一点盐，拌进去，她捻起盐，各在碗边放一点。豆腐温凉，盐粒粗，众人却吃得很静。

夜里雨稍小，几个人决定等天亮再走。棚里没有铺盖，也不能再装成客栈，刘岚从自家取来两床旧被，先给冻得发抖的老汉和挑菜妇人。许慎把刨花拣干净，自己坐在断档边。杜茵坐在另一头，用衣袖护着布包，两人之间隔着那道新锯口。

她问他手指破了没有，他张开给她看，只有一处旧茧被绳勒红。她点点头，把脚挪到短凳横撑上，没说别的话。他想提那半包干杏，又觉得此时提起像要趁雨夜讨一点暖，便也沉默。棚外蛙声零零落落，夹在沟水中，竟已有春天的样子。

天亮后，周同先走。许慎送伞出去，周同用左手接过，站在门边望了望被拆成木台的新门，说昨日若没清出路，里屋也没法用。许慎心里一动，几乎又问要不要把剩下的好料送去药铺，话到了嘴边，周同已转向帮工，叫他慢些走，别把药包贴到湿衣裳上。

陈生将自己的绳解下，晾过一遍才收。一条浸透了泥，洗不净，他没有算到许慎头上，也没有说从此抵过什么恩。他问许慎回不回城。许慎说还要清木屑，陈生便挑起针箱，与杜茵一道先走。她临行看了一眼他的鞋，鞋帮已经泡白，他把脚缩回棚影里。

刘岚在众人散后，独自数还可坐的凳。许慎想把新拼的木台留下，她用力按了按，说得先把下头垫稳，再把边角刨圆。她仍没问那扇门值多少钱。他取出刨子，低头刨第一片翘刺，发现自己终于有了一件今日便知道能不能做完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