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者各有来处

戎秀棠将最后一把伞送到铺里时，掌柜正在教徒弟别把雨往客人脸上倒。

那是她新试的弧，伞边收得低，远看圆，撑着走过长檐，骨架一带，檐水偏从眼前落。徒弟被淋得闭眼，又不好意思说新伞不好，嘴上连说无妨，掌柜将人扯回来，让他照方才的路再走一次，自己在檐边看。

秀棠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两把旧样，等那道水真从伞缘飞起，才皱一下眉。掌柜看见她，叫来得正好，别在家里只看撑开那一面，借你做的伞，自己的徒弟倒先洗了脸。

她想笑，又不肯先笑，放下东西过去看。伞骨收弧确比旧的紧，原想让雨不易打到肩，没想到人走快、边一晃，积着的水就往面前一甩。她撑着自己走一回，果然脸上凉，檐下两个人都望着，她拿帕按颊，说今日有风，下次无风也得再试。

掌柜嫌她嘴硬，她回一句不硬怎么撑得住你那张嘴，徒弟在旁噗地笑了，掌柜抬手要敲，他先拿旧伞挡住。秀棠没再护自己的新弧，留下一把要改的，另外两把照原样交，价仍按先前说的，不拿试坏的一把混在好货里叫对方替自己消受。

出铺时雨歇，街边青石湿亮。她原来想今日早交、走去城外看新竹，出门没走多远，父亲又咳，喝水呛了一回，邻妇怕自己按不好，叫人来喊。她回去看过，老人已经平，窗下还躺着，手边多了一只没人愿意先倒掉的脏碗，时辰便这样过去了。

掌柜在后头问她要不要等天晴再走，她说眼下便走，雨停了，再等正午太阳，不又是另一种难走。说得硬，走到街口却先拐去买了豆腐，家里早上那点已酸，父亲尝一口嫌，她也尝，果然不该再给人吃。

提回去，门口伞架被父亲挪了一小段。戎近川右肩不能多动，左手却仍会挑看不顺眼的地方，觉得架上两把离墙太近，湿气入了骨，特意叫邻妇替推开。邻妇说秀棠原留的是自己走路的地方，他便又让推回去一点，来回折腾，地上画出两道新泥线。

秀棠站在门边，豆腐水滴着，忍了半天，问他若闲得实在难过，要不要先替自己把架下那片竹屑一点点捡净。老人看她手中东西，嘴动一动，答自己不过怕伞坏。她说怕坏便等自己回来问，不必将人家忙过一回还当从没忙过。

邻妇赶紧去烧水，想让父女先别在门口争。秀棠将豆腐放下，自己拿一只碗过去，见父亲低头摸那只发皱的袖口，忽然又有点心软，话却仍没有撤回。她坐到另一张椅上，告诉邻妇往后上午来一阵、过午自己接，若真咳得急再叫，别一轻咳便满街找伞铺。

邻妇点头，说自己家里也有晒着的豆，今日幸而雨前收了，不然光在这边抹碗，回去还得全捡一回。戎近川听着，脸慢慢红起来，像到这时才知道来坐半日的人也另有半院子会淋雨的东西。

过几日又来核资物。老人当年所得那笔赏、后来换过什么，县里照本人供和旧给赏记去查，不是把屋里每一根新伞骨都当成同一包钱。秀棠带自己交伞的记，手指点得清：这一批是谁要、工钱何日收、料从哪处买，哪一架是自己这些年添的，父亲旧箱另在里头。

她说完，父亲很久不看她。核的人走后，他忽然道，自己没想拿她的。秀棠将纸收好，答那便讲清楚，原来赏在谁名下便按谁的找，自己工钱别凭家住一处便先全堆进去，像女儿只须一句不计较，所有人便都能少问一回。

老人沉默，过一会儿叫她取旧箱。箱里有两件早不合时的好衣，一只银带钩，另有自己积的钱，分别放在小布袋。秀棠从前只知道这些东西在，如今一袋袋拿出，竟看见有一只袋口还打着从前那种难解的双结。

她解了很久，手一急想剪，老人先伸手，话到嘴边，又慢慢收回去，让她剪。剪口很小，线断时没什么声音，她却想起十三日灯下父亲留着那根短旧绳，竟觉得气得要笑。老人只肯给袋留两分便宜，转到别人身上，有时候便足够耽一生。

这念头才起，她又恨自己如今看父亲哪个动作，都能立刻拖到那一夜去。袋里钱数清，她没有故意洒在桌上叫他看，只照核过的数另包，写明本人所有，待州里结后追取，不偷偷藏一半，也不替他将这一屋清成从未有过体面的样子。

父亲那日吃饭少。她洗碗时听见他在里头叫，过去，原来领口沾了药，老人自己擦，越擦越黄。他低头给她看，半天才说劳烦。她拿湿布，一点点擦不开，索性给他换一件，脱到右肩时痛，他吸气，她手慢下来，仍忍不住说下回药碗往左一点。

“早就往左了。”他低声答。

她看被上，果然碗在左，又是自己先把没看见的当成他不听。她没再顶，把湿衣抱出去泡，立在盆边，手上的水凉，一时觉得很累。湿衣越揉越沉，她换一盆清水，衣领仍留一点黄。

七月中，严素安来拿一把补过的伞。

她低巷的屋没进水，临时搬走的米、匣、花盆都已搬回。太阳晒过窗后，红花掉了三朵，她原很恼，掰枯边时又看到旁边一颗小蕾，便没舍得连整枝都剪。说着，掏出一张自己画的窗宽，问伞铺可有旧碎纸，不糊伞，要给那只花盆挡午后太硬的光。

秀棠找一片剩料给她。严看伞，抬手撑开，歪过脸试一下边，问这边是不是新收得低。她说是，前几日把人脸淋过，如今改了，严大笑，真走到屋外，朝太阳试，自己脸上罩一圈阴，十分满意地转回来。

“要早是这样，我每次染完布，鼻子也不至总比脸黑。”她说。

秀棠笑问还嫌黑，严将手一摊，指上本来更黑，自己先笑得弯腰。笑完才问戎师怎样，秀棠答照旧，会咳，也会挑伞架，严听到后一句，脸上的笑停一下，又回来，说那便还挺有精神，自己要问的都向县里讲了，不再到他床前陪他绕那一夜。

她没有让秀棠转一句替父亲求情的话，付过原定补伞钱，提伞与碎纸走。秀棠望她背影，比十三日搬花那时轻快，走到巷口还同卖瓜的争一块切面，非说多白一圈不肯算同价，末了自己挑了一块更小、更红的，抿着嘴走了。

胡应才到所里领工地损补那日，也这样挑剔。

原丈三畦菜地的损二百四十文，粮田边临堆占用与清复另六十，合三百，工上按六月初四留下的桩记、退水实看发，不从沈弥家里现索。临堆已清，他便按已清，低槽往后仍作退水进口，不叫他再种回去，先前收走的老芹根由他自己另择高垄移下。

他数钱慢，儿媳想替，他不放，自己数到一半忘了，重来，旁边人笑他今日总算没白让。胡把钱口一压，说你去看那三畦泡过的根，再来问白不白。高田原券仍在，他回家也没因为这三百突然多一块粮地。

秀棠去所里递补充的伞料记，正碰见这一幕。胡问她有没薄绢剩片，想罩着新移那几根，不让鸟总啄，料烂的也不白要。她答薄绢没了，旧纱能找一点，真要便明日来，胡点头，走前还提醒先说价，别等罩好再嫌他老芹不值。

她笑着应。回到家，父亲正坐在窗下，听见笑，抬头问有什么好事。她想说一只鸟总啄一根不值钱的芹，说到嘴边，又笑了，原来很小的一点趣，讲清反倒没那么好笑。老人也跟着弯一下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傍晚新改的那把伞送回来，掌柜让她自己再去檐下走，省得明日又有风无风争一场。秀棠撑开，在自家院里转一圈，伞边高低刚好，雨没落，她偏觉得眼前敞亮，朝父亲问怎么样。

老人认真看，说边上一线若再齐些更好。她脸一沉，说谁问你挑这个，自己先笑起来。戎近川也笑，笑到咳，她将伞靠在门外，进去给他端水，院里一滴积在竹叶上的雨正落下来，打到伞面，轻轻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