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未停在八岁

糖纸展开，芝麻先滚出一粒。

沈弥用拇指拦住，另一只手仍抱着鞋。阿芩看他忙，伸手将纸角托好，笑道从前就这样，东西全在自己手里，宁可掉，也不肯先给人拿一样。她说完，他才将鞋放到膝上，两块糖在纸里安稳下来，像一件终于可以不使全身力气去护的小事。

她拿起其中一块。芝麻贴在浅色的糖面，指尖一转，在灯影里闪出很细的一点亮。沈问会不会太硬，她偏不先答，放到嘴边，轻轻咬一下，过一会儿又拿开，端详那一角，仿佛也想看究竟有没有少。

糖还同方才一样。

他望着她的唇，想问是不是没敢咬，话没出口，阿芩已自己笑起来，说这一回不怕牙了，倒比活着省许多事。她把糖放回去，声音仍轻，沈却听不出该往哪里跟着笑，只将那只纸包慢慢推近，像再近一点，她也许就能尝到。

阿芩按住他的手。她说不是不好，是那一点甜总到不了，闻得见，到了嘴里，却像从水中捧月，松开手仍在原处。沈望向远窗，卖饼的人已经吃完半张，案上的面团换了一团，她看懂，答那边的同这边不同，自己如今不能替他将两块都吃净，再装作没吃过。

她的指头从纸边退开，水光照到掌心，几道细纹清清楚楚。沈想起首夜女子托着的米团，忽然将糖包合了一半，怕这太实在的甜在她眼前放久，也会成为另一种难为。阿芩却叫别都藏，自己还想闻，难道吃不到，连闻一闻也要他替省。

他便让纸敞着。她低头嗅，闭一下眼，鼻尖比记忆里挺，睫毛也不再是八岁时总被汗粘住的几根。沈坐在高一级，终于能仔细看她如今的脸，眼角那点向上的弯仍在，唇边却有一种自己不认得的安静。他想问这些年，忽然不知哪一日可以先问。

阿芩先问他成亲没有。

他摇头，摇完，像觉得这样也该解释，忙说河工忙，各处找，后来……那后半句很长，临到她面前竟说不齐。她看他一阵，最后只问真没有喜欢过的人么，沈的手在膝上缩一下，想起从前一位卖药材的姑娘，递给过自己一只干净杯，后来人走了，他连她移到哪条街也没问。

阿芩看他不答，先笑了。她说自己倒想有个嫂，最好凶些，哥哥小时候抢她一口糖，回头总有人替自己问为何这么大还抢。沈也笑，笑过眼睛又热，像自己原来为了找她，错过的那许多年，在她嘴里忽然也能成为一个带着笑的设想。

“我还以为，”他低声道，“你要说都是我耽误。”

“耽误什么？”她问。

他望着她的赤足，没答。那脚放在低石上，水在旁边来去，裙摆的影有时比她脚更实。阿芩低头看看，抬起脚尖，竟朝他比了一下，说小时候都嫌自己长得快，如今真长了，他又只肯这样盯，仿佛还要给她量回原先的后口。

沈脸上热，说不是。阿芩没追着让他把这句讲足，只把另一只穿鞋的脚向后收，裙边落稳，问母亲还留没留那件浅花小衣。她想了许久才想起花的颜色，先说蓝，过一会儿又说好像是绿，小时总觉得丑，后来有一年，看见路过船上的女子穿同样的，竟想多看两眼。

他不知道。母亲替邻童补过衣，给过包袱角，旧箱里还剩哪些，他没有一件件看。他几乎立刻要说都留着，望见妹妹等的神情，又想起母亲说过那件衣是给邻童的，末了只答不知道，自己回去问。

阿芩嘴角落一点。她本也以为不会在意，真听见没有准话，还是问母亲如今更爱给旁人的娃做是不是。那一点酸太像活着时，她说完自己也觉难看，别开眼，指头去摸石边一条水纹，摸着摸着，又问那娃几岁。

沈说四，左眉边一颗小痣，总把豆扔到自己碗里。阿芩听了，先嫌他连个四岁的也看不住，随后忍不住问扔得准不准。他答有一回准，正落到酱里，两个人便笑起来，笑过她仍低头，说包袱角本来就是该拆了换的，自己方才也不知道为何忽然那么急。

他很想握住她，说她在家中从未少过。手伸出，却先碰到那一只温鞋，阿芩看见，轻轻将他手背向外推，说不必此刻给自己讲这些，若真还留着，替晒一晒便好，别让母亲为一件衣又哭一晚，湿了还得重洗。

远窗里传来小绾的声音，正同谁争一只小篮，阿芩本能地抬头，腰一动又坐回去。她嘀咕一句，明明叫她别抱着跑，没掉也要被人踩。沈问不用去么，她答先坐这一会，那里不是只自己一个人有手，话说得硬，眼睛却仍向声音来处扫。

他看她这样，忽然问她在这里做什么。阿芩侧头，像从没被这样问过，随后真数给他，给小孩梳头，认从前认不全的字，帮楼下老汉收过桌，还同一个总不肯起身的姐姐学过两声曲。学得不好，人家每回唱到后半句便嫌自己抢，她也会恼，故意抢得更早，末了两人笑到谁也唱不下去。

沈听着，那些本来只会让他怕的灯窗，竟慢慢有了他从没见过的日子。他问一年一年都这样么。阿芩说有时醒来像过很久，有时一夜就像一眨眼，自己最初什么也不会，怕黑，怕别人全睡了，后来小绾更小，总要人抱，自己想若再大一点便能多抱一会，渐渐真的长了。

手掌翻回来，还是方才那双，发尾也仍垂在同一处，她只望着那格有人的窗，说自己如今抱久一样酸，也不想人人都抱来，仿佛长大便该比从前多一双永远不累的手。

有一年河上过嫁舟，篷边有人吹笙，声音拖得长，经过旧桥时刚到最亮的一转，船便远了。阿芩站在水里追，追到那段看不见的河弯，曲声还在，自己却过不去。她后来总想再听一回，等了几次，过来的都不是那一首，孩子们却嫌吵，叫她别总往同一头站。

“你去过那里么？”她问沈。

他点头，嘴里说那边是东渡，后面还有长河，来往船多，白天也吵。他原想接一句没什么好看，望见她的眼睛，话便没接。她倒没有叫他讲完天下的水，只问河真转过那一面，会不会比此处更宽，岸上有没有树。

他答有，春里开白花，风起时水上全是。阿芩听得出神，手指在自己膝上慢慢点，像那一回笙声终于又走到她耳边。沈望着她，忽然很想站起，将她领到那边，明日带去看，哪怕花早谢、只剩叶，也总比继续坐在同一层水光里等好。

他真的起身，向她伸手。阿芩接了，踩着低石站起，高一级那片干处就在面前，她脚影往上一抬，石上的月色却从脚背穿过，连裙边也跟着浅了一瞬。沈手中一冷，像自己抓着的只是一束仍不肯散的湿光，惊得立刻扶回她肘。

阿芩站稳，没有哭，也没怪，抬头看他那张忽然白了的脸，轻声说这边只能走到这里。沈仍握着，她指尖按过他掌根，让他慢慢松，不必一松便像又将谁丢进水中。后面的浅衣女子转开脸，过了许久才朝暖窗那边叫小绾，该回屋了。

小姑娘隔水嚷，要阿芩来。女子说自己就来，孩子听见她，又拖长一声，偏更要阿芩。阿芩眉头立刻拢住，朝她道今日是谁先说替看，自己都还没同哥哥讲完。女子望来，两人对视一阵，谁也没有先笑，末了女子轻轻点头，让她再坐片刻。

沈看着那两张年轻的脸，才发现自己一来，几乎从没想过她们也会彼此生气。他把红鞋拿起，想先给妹妹穿，阿芩却用指背轻抵，说还没看够便先收着，自己的那只脚不怕这点冷。他问明日还在不在，她望他，过一会儿答在，手却没有应声就去拿鞋。

暖窗里的孩子终于被另一人抱走，阿芩仍坐了会，抬眼看沈那包开着的糖，忽然有一点不好意思，说自己方才那么想闻，既吃不进，还是给他好好收了吧，别让湿气化开，他又舍不得丢。他将纸角折好，心里竟像藏下一次自己不知道怎么送出去的喜欢。

她回身往桥影走，赤着的一只脚在暗水上留不下路，沈的眼睛跟到最远处，见她回过头，抬手比了一个很小的手势。那是八岁时同他约定母亲回家以前先别讲的话，如今她自己比完，也愣了一下，笑着把手放下，走回了有别人在叫她的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