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窗以后

九月十二，窗边来了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客人。

他肩上背个旧包，进门先问有无热饭。季安指灶边几样，客听完，挑了一碗汤、一碟笋，自己坐到窗下。早光正斜，他把包往里挪，给腿腾出地方，凳脚磨地，声音长长的，宋棠在柜后听见，手先停一下。

她过去，客以为挡了人，已要起身。她只将窗边一角布卷高，免得汤气凝到布上，叫坐稳，另一头桌脚不平，东西别往外搁。他依言挪碗，笑着谢一声，便低头吃，显然没有多的话要问。

三日前的重阳客都来齐了，九日申初她回店时，午席已散，季安在后头洗一大盆碗。慕枝留了饭，鸭皮不那样亮，味却好，她吃过一小碗，才接晚酒。那天没有谁特地等她说山上如何，忙到灯下闲，儿子问过，她答新杯放稳了，糟不好摊，自己的腕酸，别的明日再说。

那晚余岑也真来取回空坛，吴茵已回家陪父亲，他才有空下坡。宋棠留的汤还温，问要不要带，他却先搬凳坐，笑说自己上下来回也有肚，不能闻一路香，到家又只剩替人端。她将碗给他，看男人吃得快，又递两片饼。他吃过，才将另包的一点菜收好，说这份给妻子，别叫她忙到半夜又只肯热一口剩粥。宋棠送到门边，听他自己盘算明晨先接女儿，再修哪家磨，话说完便走了，脚步稳，筐里的空坛没有互相磕。

如今腕已经不酸，手背上年轻时留下的小痕仍在，去年堤边那点擦伤也早合了。她拧布，把柜边没干的水吸去，外头一群孩子跑过，最响的那个并不是钱盼，孩子在后院跟慕枝学拣豆，拣到自己喜欢的一颗便藏进掌心，半日不肯松。

窗边客要添水，宋棠提壶过去，看他碗里只剩一小截笋。他问本地菊酒哪一家好，住店的人给说了几处，自己记不清。她报自家两种，又将吴家那坛指给看，先叫他闻，不必一口都喝下去才肯说不喜欢。

客尝一点，说清，喉里不辣，却又嫌香气太细，自己平常喝的更烈。宋棠取自家的另一种，让他只尝一点，别饭还没吃完，先将两样都下了肚。客试过，眉一紧，笑说这回倒真烈，嗓子还没预备好，已经一路热到腹里。她也笑，将两小盏并放，叫他自己挑，白日赶路不必替哪家护面子。

那人看着盏，半晌指回山酒，像挑菜一般，哪里都想好，又怕自己选错。宋棠便说若今日只想配笋，这一壶正合，晚些想吃鱼，再另要别的也成，何必一口定尽。他听了，自己先乐，说娘子做酒肆，怎么还替自己省出下一壶。她答先让这一碗热饭吃好，光惦着酒，人便格外难服侍。客笑着认，手往汤碗移，终于不再盯着两盏找谁最好。他又尝一点清的，点头，便要小半壶。她取量具盛准，倒到客用壶中，没有拿留下的那只新杯。两只粗陶杯仍在山上，吴茵说收在外屋一伸手便可取的那层，父亲已经忘了是谁带来的，昨日却肯用高一点的那只喝水，喝完自己放回。

宋棠听见这话时有一阵失落。她把昨日带话人的话在心里重想过，以为老人也许会记得自己手腕酸、碗里水没装满，甚至记得两个人的杯轻碰过。如今客人坐在眼前，正为半壶酒究竟配笋还是配鱼同季安商量，她将壶放下，叫若吃鱼，先等灶上煮，别想要时便已经熟了。

客笑说肯等。她回到灶边，慕枝正抓一把葱，见她进来，问午饭想吃哪样，今日笋足，鱼也鲜，省得晚些只剩客人点尽了的菜。宋棠想一阵，说酸笋鱼，自己要带皮的，不要总将最好夹的那几块推给孩子。儿媳笑，答听见了，另留小碗，孩子的另挑。

她站在锅旁，忽然觉得饿得很自然，早晨吃的粥到此刻正好下去，胸口没什么需要堵着，便又说酸一点，自己这几日嘴淡。慕枝抬眼，问山上的水喝多啦，她也笑，答自己明明卖酒，哪有处处都喝到这样足的水。

午前石照来收昨日用完的空坛，筐边夹着两片厚布。宋棠问是不是又要上山，他说是，吴姨要将前些日子那半坛补给客，今日晚些下，自己先回去帮挪。她叫他坐一刻，桌上还有一碟切开的饼边，少年先说不饿，闻见灶气，还是坐下，拿了一块。

他讲吴临今日想把竹耙收到屋里，余岑说还要晒，不好先拿，老人便在旁边等。后来另拿一根给他，他又嫌不是自己的，挑来挑去，最后守着原先那把不肯动。宋棠听得嘴边有笑，道怪不得上回自己学慢，也被他瞪了两回。

石照笑，说吴伯还问那位客下次要学多少，等吴姨说谁，他却讲不出，又问有没有热水。少年讲完，将饼咽下，急着起身，宋棠便给他添一口水，不追问老人说的究竟是不是自己。他喝过，自己把盏送到灶边，提筐出去，脚下比去年稳些，却照旧会被巷口叫卖声引得回头。

慕枝见她站着，问哪日还去。宋棠想过，说这几日先不定，过了初五收酒钱，再看路干不干。儿媳道今天已经十二了，她怔过，随即笑，说自己说的是下月，脑里还没从重阳那张纸上转过来。慕枝叫那就写到下月去，免得季安听见又先算明日少谁的饭。她应了，真去取笔。

写到纸角，手里忽然停一下。下次去，吴临会不会还认得两只杯，认不认自己曾学过那一点耙法，她仍会想。她将约取酒钱的日子记好，只在旁边留一处空，不替那个日子预先许晴，也不把别人的饭先排到那里。

高柜门松了一点，合时需多按一回。季安午后来修小木扣，踩凳取工具，看见上面厚纸包，问可要挪开。宋棠伸手接下，包角被灰压得发暗，里头碎片轻轻碰了一下。她放到高案上，拂掉表面灰，没有展开，等儿子修好，仍交他放回原来那一格。

“这里不往下掉。”季安说。

“嗯。”

他下来，凳收回窗边。客已经吃完，正捧壶闻最后一点酒气，见有人搬凳，便把包拿起，让得很快。宋棠叫他还坐，凳只挪一挪，晒到腿的地方更暖。他答好，将包又搁回，露出衣角一个补得不大整齐的洞，包口朝内，袖子理顺，手里的壶仍慢慢转着。

午后风起，裴灯娘从门前过，手里那只夏日买的小扇已经不怎么用，拿来挡灰。她问宋棠可吃了，宋棠指灶，自己那碗酸笋鱼刚留好。邻人便道今日河下有人卖便宜小虾，自己已经买过，宋若想要，明日得早去，别到中午才来问壳在哪边。

她笑着应，问裴家老头可还说新船的事。裴灯娘一听就摇头，说知道自己真去看过，如今反不肯讲，先问哪一种木，自己说不出，他便很得意。宋棠叫下回自己一道听，裴灯娘道好，让他一张嘴对两个人，看他还要怎样挑眼。

说完便走，饼炉还在等，话并没有非得今日全讲尽。宋棠回到案边，慕枝端鱼出来，汤面一层细油，酸气先上来。季安叫她坐里面，窗边客还没走，她看一眼，说这边就好，桌上本来空着一处，自己能坐。

她坐下，先尝汤，酸得正好，脸不由自主地皱一下，随即笑。客以为有什么不妥，向她看，她摇头，说自己要的便是这个味。客也笑，低头喝最后半口酒，两个人隔着一小段桌面，谁都没有再追问谁的来处。

钱盼从后面跑来，掌里竟还攥那颗豆，举到她眼前，要祖母看长得像什么。宋棠看了半天，说像你挑过的一颗豆。孩子不满意，偏要她再看，她便将碗挪远，免得小手碰烫，低头同她细细看。豆上有一块浅斑，钱盼说那是眼睛，她点头，说那它的眼睛倒不小。

孩子得了答，笑着回去找母亲。宋棠将碗拉近，挑出自己那块带皮的鱼，轻吹两口，送进嘴里。窗外一只小舟过，船上有人喊宋娘，她抬头应了一声，嘴里还有热鱼，话含着，便笑着抬了抬手，叫等自己吃完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