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不能自己作证

十一月初七，许绫带着两块布头到东庙时，白全正叫人把檐下的旧幡往里拖。幡脚沾着泥，拖过石阶，发出湿重的一声。她忙上前托住那角，手掌才压下去，白全便说：“先莫动，查问的人也要看。”她松了手，只好让那块布在阶边继续滴水。

她来前已经把花谱里的木牌数过三回。三十匹料，分色、分批领走，有的裁作正面，有的给长幡接尾。绝大多数能对得上，偏有一组绯色的牌，牌边一道斜口，找不到相应的旧样。若不是这道斜口，她也许会把它并到另一组里，叫自己少跑一趟。

白全请她进侧屋，没让进存幡的后房。他五十岁了，指甲缝里还有昨夜糊灯的白浆，先问坊里封了多少东西。许绫把方铎所点的物一一说过，告诉他大机留在原处，封着的幡料不能动，家里的自购碎料另放。白全听到“不能动”，搓白浆的手便停住了。

“这批料是庙会的，这总能说。”他从矮柜里取出旧领料纸，又往上加了一张交幡的单子。两纸字迹不同，日期也隔着些日子。许绫没有伸手收，先请他把原纸留好，待查验时由他亲自拿出来。她能带回去的是记下的号数，不能把两家的东西都握在自己手里。

白全有些不快：“我还能反口不成？”许绫将布头放在桌上，指给他看自己也对不上的一处。他俯身辨色，背挡住了窗光。过了一会儿他说，旧幡挂过两场，风吹雨打，褪成什么样都有，布头对不上，或许只是记错。他说得太快，把那张交幡单的下角揉皱了。

许绫本来正想问是不是领料人误写，听到“记错”二字，却想起自己也盼一个简便的答法。她把斜口木牌拿出来：“若是我记错，须找到哪儿错了。若是幡后来改过，也请告诉我。不能只把这两个字给方铎。”白全抬眼看她，没接木牌。

院里两名庙工扛进一根旧竿，其中一个瘦些，听见斜口，朝屋内望了一眼。白全叫住他：“老唐，去年那批绯边，是不是还收在西柜？”老唐把肩上的竿放低，说西柜底下只有残幡，好的都在后房。他站在门槛外，始终没进来，鞋尖来回蹭着一块翘起的砖。

许绫认得他，去年送成幡时，正是他领回去。他从前说话声音很大，搬料时半条街都听得见，今日却只朝白全说。许绫问那面长幡是否曾拆边，他说挂得好好的，怎么会拆。答完又补一句，挂幡的人多，他也不是日日盯着。

白全把纸按平，叫他找西柜钥匙。人走后，屋里只剩旧幡上的潮气。许绫的指尖已经冷得发僵，仍拿小笔在自带纸上写了“待看残幡”，没有写老唐否认。她此刻并不知道他漏了什么，不能替他认错，也不能替他担保。

钥匙找到时，午鼓已经响过。西柜最底下压着几幅破损的旧幡，上头两幅不是许绫做的。白全与老唐一起抬第三幅，她站在另一头，隔着布看见许多小小亮孔。幡尾是她惯用的收针，可靠近上角的一道缝却直得生硬，缝线比周围的布色新。

“这里后来缝过。”她说。老唐先去抚那道缝，仿佛抚平便看不见了。白全拦住他的手，蹲下来找幡角旧号。号签没了，只剩两个缝签的针眼。许绫要翻背面，白全迟疑片刻才点头。这一迟疑使她知道，连白全也不敢再说自己早已记清。

背面有小块绯布，色比正面深。她取出布头，挨近比过，不敢就说是同一匹。一个是柜里受潮的旧幡，一个是干盒里留着的裁片，颜色有差并不奇怪。她请白全记下这幅的尺寸与现状，另约方铎来时再摊开。白全把笔递给她，她没有接。

“你这里改过什么，由你写。我做过什么，由我写。”许绫说。白全咳了一声，自己在纸上写了几行，写到“补角”时停住，改成“见异缝，待核”。她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很急，还是没催他把尚未问清的事写死。窗外有孩子来讨剩浆，老唐出去应付，没再回来。

白全说庙里也不愿担一个拿官料私分的名声，旧幡挂过两场了，损坏补换本是常事。他若早知道陈度的事会牵到此处，早就把每块边料都记牢。许绫听见丈夫的名字，手里的布头动了一下。她不愿在这里讲自己那一夜，便只问谁曾修过这幅幡。

“补幡有时在这里，有时叫外头针工带回。”白全想了一阵，报出一个已经搬去城南的妇人，又说老唐知道。许绫将名字记下，问能否请人来认。白全说农忙后大家才有闲，叫人不能一句话就到，还须给误工钱。她低头摸钱袋，那里面每一枚都已排着用处。

她最终没有替白全出这个钱。她说查的是庙会材料，他要请当时经手的人说明，她会到场，自己坊里的工人也会照约请来。白全看她一眼，像才发现这趟不是来求他大发善心。过了片刻，他把交幡单重新收进柜里，约定十一日一同去见方铎。

走出庙门时，老唐在廊柱后叫住她，问若真少了一点边料，是不是都要算在偷上。许绫停下脚，说自己不能替查验的人定，也不能替庙里免掉不曾记下的事。他听得失望，仍追着问她能否先别提他的名字。她望着他被竿磨破的肩，答得慢：“方才谁取的幡，我会照说。旁的你还没告诉我。”

老唐不再跟来。许绫走了几步，心里并不轻快。她知道被人问住时，人人都想先抓住一句好听的保证；若她今日给了，十一日再收回，只会多添一个不能信的人。她把篮布盖紧，确认斜口木牌还在，沿着庙墙向井巷走，没回头看那根廊柱。

回程经过布铺，掌柜招呼她看剩下的一卷素缎，说价低，能做帕。许绫伸手摸过，布质确实好，可买回去还得裁、还得找活路。她没有买，只替陆素琴带了一小包针。掌柜问陈度几时回来，她说尚在北城查问，日期未定，话便停在这里。

坊门口有人站着，是陆盼来取前日洗过的绷布。姑娘看她空着大半个篮子，问木牌可对齐了。许绫说没有，旧幡有一角改过，还要找补幡的人。陆盼没说宽心的话，先把洗得发白的布搭上竹竿：“那这块我还用不用？若要封，我换自己的。”

“这是你自己领的练针布，不在那批里。”许绫替她挪开一只夹子，指间却失力，把夹子掉到地上。陆盼捡起来，看见她手背冻得泛红，去灶边倒了半碗温水。水不是药，许绫没有推辞，捧着等指头缓过来，才取出给陆素琴买的针。

晚间她将今日所见添在花谱末页，又另抄一份准备交验。原先写着“绯边一组”的地方，添上了旧幡尺寸、异缝和两处空针眼。空处仍是空处，她没有画一块想当然的幡角去填。若一夜便能把三十匹布全数说清，她自然愿意，可布不会替人说它后来到过哪里。

她合上花谱，才发现饭在灶边放凉了。一个人吃饭，不必等谁，偏也容易忘记。她把碗端到小炉上，添了一点水，慢慢等热。窗下大机的木梭伏在原处，今日没有响过。明日还要去问一笔不涉案的帕子小活，那是另外的事，不能等这三十匹全有了答案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