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全放进那只钱袋

九月初七，大机的新踏杆送进坊里，木色比旧机身浅，接榫处还带着削过的涩味。许绫清开机旁，想请陆素琴搭一把，陆素琴指了指自己已经穿好的线，说这一段放下会乱，要等她收完。师傅便先去量底脚，许绫在旁递尺，没有把着急变成一句全都先停。半个时辰后陆素琴收针起身，照说好的帮她挪开那张矮凳。

踏杆装上不能立刻开长工，师傅让她先空踩，再挂旧线试。许绫踩得太急，木头咯了一声，她整个人顿住。师傅说是榫未压到位，扶着杆又校了一遍，要她慢踩，听哪一处还响。她试到脚底一下一下有了着落，才取开四月以来系着的白布。几个月里大机没离过里间，少做的长带活也没有自己补回来，木料和工钱却得今日付清。

柜里那只原想装缴款的钱袋已取出，袋口旧绳起了毛。许绫把修机钱数出来放旁边，见袋中浅下去，手停得有些久。师傅没催，去收地上的木屑与旧杆。她先让人拿走木屑，旧杆锯开留作可用的垫木，付钱时把尾数逐枚点足，没有拿陈度明春要归的事请师傅宽价。师傅验了数，才提起工具出去。

沈荷将这一旬的工纸带来，问今日是否能结。许绫说能，打开另一格，那里先放了已验花边的工钱。沈荷只取自己那份，陆素琴的留在旁边，尚未验完的一小段单放，不从已验的数里扣去。等她们点清，桌上的钱不多了，许绫不由得又摸向那只旧袋。沈荷看见，问是不是北边又催缴，声音仍平，却把刚放松的手指收拢了。

“没有催今日交。”许绫说。她想添一句自己从没打算动工钱，看到沈荷攥紧的布袋，便没添。午饭后她将冬料订钱取出，托买线的人照旧去下定，不能等陈度回来再说。冬天若缺料，手再闲也接不成活。陆素琴问浅青线是否少买一些，许绫与她对过已经收下的单，将未定的那一包划掉，别的留下，省的是确实暂用不着的。

这两年攒下的小包重新摊开时，里面有整银，也有换过钱的碎角。自前一年四月起，庙会那四幅小幡、旧帘补边、屏芯和细带，一项项收过工费；买料、工钱、返工、家用扣过，剩下的才往这里放。有一包沿用去年小幡的包纸，旧褶磨白了，里头的碎银换过两回，纸还舍不得扔。

许绫将小包拢在一起，称足八两。修大机和这一冬的料钱已经留开。零钱换过以后，原来一篓小钱只剩桌上这几个小包，提着轻了，手往袋底摸时仍不大习惯。她拿指腹揉一小块银角，上面被旧布压出纤维，擦过才露出一点亮。

钟青娘恰来交上月的租，另说有人打听她那架小机，若许绫肯卖，价倒还能谈。她没有受人之托来压价，只是怕说晚了买家找别处，又问若卖，自己的租期得照契做完。许绫听见能谈价，心里确实一动。另一架也卖，八两之外兴许又凑出一些，明春陈度到家便少背一截。手落在柜边，她望见刚修好的大机，又看自己窗前那一架。

钟青娘等她答，许绫说不卖，两架小机都留。钟青娘将租钱放下，问往后还续不续，许绫答到十月末照原约先问，今日不替半年后答。人走后，陆素琴说工具还在，来年总还有活。许绫没有就着这句说轻松，先把一小截要补的线穿好。机器在也要有人做，有料买，她常觉自己已经慢了，少一架，未必能靠多熬灯夜补出。

八两交出去之前，她特意往收款处问本回须带什么。对方核过旧凭记，告诉她钱须称足，收取后另给回记，未齐的仍可在满役后分缴，役期不随余款添长。许绫问清哪一日有人收款，将要带的纸重新裹好。

她没有当场把钱全部倒出，回来再核过修机的收条，才在九月初十带八两去。陆素琴留在坊里做自己的那段针工，临走前许绫交代午后若有人送客料，先验数便放柜外，接不接等她回来议。陆素琴说知道了，针还在手里。许绫走出巷，回头看见新踏杆露在门内，木色格外浅，她在门旁站了一息，才往收款处走。

收钱时，一小角银需再称，对方放了两次才写足八两。她站在窗口，掌心渐湿，怕自己未包牢丢了一枚，也怕对方再问这钱是否从工人手中先借。问的只有姓名与旧凭日期，她答完，将收到的凭记从头读到尾。先五、今八、共十三、余七，她的名字在这次交款人下面，陈度仍是应退缴的人。纸折好放进里襟，才觉得背上已出了汗。

回坊路上她买了一块豆腐，早晨答过陆素琴今日一起吃热饭。豆腐边角碰碎了，她拿碗托回去，先将碎的煮汤。沈荷已走，留下一条绣好的边与验活处要看的记号。许绫看完将该付的钱放回她的名字下，余下饭在锅边热着，等陆素琴自己收针。她想先坐着歇一刻，果真坐下了，没有把汤舀出来催别人。

九月十二的信里，她告诉陈度踏杆已修，冬料留下，本回已交的凭记另行报送，尚余七两。“你回来后，剩下的须你自己按实能挣的还。我没有替你答什么时候还完，也没有答一定不再帮。小机不卖，工人的钱先结了。”她写完觉得语气生硬，仍留着，纸后添了新杆的颜色，说刚踩时自己也吓了一跳。

九月十八，陈度领信，先看见的是“余七”两个字。他本想回一句自己无颜受她这样辛苦，又觉得照这话写下去，许绫又得在下封信安慰他。他在旧纸上算七两，算到一年若做多少工，才发觉自己不知道回去能接哪样活。税房不能再回，他砖也做得不快，单靠会写字并不会有钱从纸上来。他将想定的还清日期划掉，只把七两写在自己的名字后面。

他去请艾简核了一次，收款记送到役所不会与家信同一日，待册到再相对。艾简说信里怎么讲都先收好，正式收款须照凭记。陈度没有要求先给他改余数，领回自己的纸，回去做当晚的扫棚。鲁平问他地上那块旧木是否要留，他说可垫柜脚，先量过再锯，别把还整的那一段毁了。话说完，自己蹲下去，拿绳比量。

月底收款记录到，他将它与家信对过，在自己名下认了记，再看另一栏，出役日写着二月初一。他对着两处看过，回到铺边将家信收进干处，拿出破了一角的袜子补。针从厚处穿得费劲，他借了夹条才抽过，线拉得太紧又得松一针。袜子明日还要穿，七两将来也要还，他先把这只脚跟缝得能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