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给画铺的纸

这次去榆关，青禾没有把归家的画带上。

小画留在钱记后间的干板中，外头包好，不同待售的草稿放一起。董家要看的春图只取一份，陈嫂那份仍在村中，柜旁另有一份。她将哪一包放哪里告诉阿满，少年问是否都由自己看，她说不，只请他知道所在，不把一只匣子交给人，就顺带交下一整个不能离店的差事。

第九十一日晚，她结清八十六至九十一日六日住饭四十八，得春图十二，扣过送信给阿满的两文，可用八十六。董家二十另带，归家六十四留在贴身袋，往返盘费从八十六里出，不动那两根绳。第九十二日午后随空箱车走，二十文车饭先付，到九十四日清晨才见城墙。

城门下没有白菜，换成一车捆紧的苇席。

车夫卸下一卷，席头弹开，险些扫到旁边的人。青禾停步让过去，没因自己走熟一次便从车辕间钻。上回进城，匣里是想拿来接活的绿山，钱只八十六；如今怀里钱多些，仍不算宽，最先做的事却是去冯嫂家问屋子能否住。

屋子还在，桌上的旧绳更多。冯嫂见她，说你那张白菜车我没裁，后来卖菜的看见，说像他，想给两文拿走，我没答。青禾笑，问真像么，冯嫂说只三笔的人，谁弯着腰都像，谁又肯认自己一直弯着腰。

小画还压在绳下。青禾将它取起，纸背已有一点麻绳的印。她说若冯嫂喜欢便留，别为了替自己存，连裁纸的地方都少一块。冯嫂看了看，说留也行，贴门内，叫人知道屋里常有东西没捡完。她拿浆糊把纸角粘起，没给它配一层多大的裱边。

这张画终于有了一个去处，没有卖两文，也没有变成证明画者高尚的赠品，只是在做纸包的屋里，贴一个没站直的捡菜人。

董掌柜九十四日不在，青禾没有将二十放柜上便走。她先去看前铺，两张旧景还在卖，幅面窄些，正是后来裁开路样的那种。名字仍挨芦苇，没有因她退路样就一并抹掉。伙计说买过的人有的喜欢石，有的嫌树少，另有人要红树，如今铺里也有别家做的红树样。

她看那红，想起自己第一日接屏，能够画得十分熟。熟并不是错，红也没有因她画过三片叶便从世上退走。她翻过两张，不把每幅寻常买卖都当作在同自己的选择争。

第九十五日，掌柜回来。

青禾将二十当面交清。董掌柜找出原来欠字纸，对日期，写已清，又在自己那份打一道横。他原以为她会托脚夫送，没料亲来，她说还有取稿、核旧纸的事，路过一回，把该做的都做。

两幅景原样仍留董家，约到夏至前不得将这两个样另供旁铺，夏至以后按原纸的说法各自可用。她取回的是后来退路样时留下待对的几张草稿和自己带来的说明，不拿这次结清抹掉此前卖景的约。掌柜把袋递来，连四张失散未寻的数也留着，没有替铺里写成全已追回。

青禾看过存铺样，路那半已不再卖，景上的接边有一处不齐。董掌柜说裱工便是这样，肯便宜接才划得来。她没有要求如今将每张都重裱，只借原样一天，核自己留的缩稿，次日仍还，掌柜写了借还纸给她。

接着才谈新图。

掌柜要一张路景合看的，纸幅仍那么大，字不能比景多，买主看一眼就觉得去得。他说旧车路如今已有石匠，桥也在修，不能每次等一切都不会变了才卖，没有那样的日子。

青禾同意最后一句。

她拿出春图，说桥址、村道、渡家可以画，通不通须按日期问。景与问路纸分张，头一批二十份，印好回一份校字，再发，后头若仍做也分小批；晴时、空载或未通等词，不为了折得好看移进里层。谁说过什么，草纸留着，最后样由两边各收一张。

董掌柜拨了好一会儿算盘。他说二十张回样一次，纸走山路便要数日，错过一场集，赚的已经不够脚力；若收六十文样钱，往后的改又另算，一张小纸旁边便要养一张永远添字的账。

青禾说可以先只做景，给问路的人另说到谁家问，不卖车能到的图。掌柜不愿，那同前铺现有的两张景并没有多少不同。他买新路正是想给人一种现成的方便，不想卖出去以后还常听不能、须问、尚未。

他们没有谈成。

董掌柜并没把她带来的图扣下，说留着以后若有合适价再问。他也不肯仅凭她如今会坚持，便替自己接下一笔算不过来的生意。青禾起身时有点失落，她曾设想这趟会谈出一种两边终于都能接受的做法。如今钱清了，话清了，后头仍不一定有同一张桌。

她将那份二十张的小批写法收回，不在纸边添一段掌柜只顾钱、不懂路的话。若真要靠这个做活，自己还得找愿意为这些工付钱的人，不能只说每一个不肯付的都该被教会。

出门前，掌柜倒问茶棚大画。他从商贩处听过，有人说那幅里有他常买饼的炉，位置却不对。青禾说明是早集意景，买主先看过局，他点头，说这样的画，印来倒省事。她笑了一下，说那张已交茶棚，不是自己一问便可拿来的底样，若另画，另议。

掌柜也笑，说知道，你如今每样都有一张纸。

“有些没有。”她说。

他问哪些，她答给家里的。掌柜便不再问，好像那一类本来就不在他今日要算的账里。

午后她去纸行，看几种寻常绿。

店里有比旧盒更贵的，也有便宜混好的。她将手在袖中钱绳上摸过，算此刻若买，仍买得起一点；归家六十四不用动，进城盘费也留得够。但今日一买，回溪口最后十来日又得找更急的活，下一幅大画也未有约。她问明分量与价，只买一文薄纸包带回，颜色没有买。

她有点不甘，不愿把这次不买说成自己从此不需好色。出了纸行，仍回头看一眼那只瓷碟，绿在里面沉沉的，确是好。她想等下一笔不必赶着归家的工钱，自己再来买，到那时买下也不须向谁证明没有变得爱钱。

晚饭后苏砚来冯嫂屋找。

他已离开旧铺，在一间小作坊借一张桌，董家有合适样便接，没有便同两个做印的师傅合做散活。他说不上自由得意，接得碎了，也得自己催钱；好处是每一张样能先讲清做什么，不再整日等着谁忽然递一叠纸到手边。

他约青禾明晚去看，要她帮看一处落色，不是请她白干。青禾说后日一早便走，明晚能看半个时辰，长活不接，他说正好，自己也得赶着收桌，不能夜里一直烧人家的油。

她应下，将借来的两张景原样压平，明日先还。桌角另放已清的二十欠纸，四张失散旧图的记录仍夹在后，不能说一切都回来了；家里的画在远处干板间，自己如约到过榆关，下一回也要如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