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成再上山

余成回溪口时，没有住钱记。

他在东街亲戚的熟人家落脚，带着外甥和一小包新货。外甥十九岁，比阿满高半头，话少，进店先找能搁担的地方，不知谁是青禾。余成介绍，画图的顾姑娘，少年便看她桌上那幅山，问是不是买一张就能从上头走到村里。

青禾把手中的笔放下，另外取路纸。

第五十八日，她正在赵娘子的旧布上画草。先前两日谈定九十六文，布由药铺出，她自备墨和色，先支四文作材料，余九十二交帘时付。帘下油痕要洗，补过的地方不能一层重色压住，她分上下一共画六丛，每丛各留疏密，不标认药的名字。赵娘子要的是好看的门，铺中拿药的抽屉另有字，没说靠帘上的一片叶替人抓药。

余成看见长布，只问会不会耽搁。青禾说今日要晾，午后有空。他说外甥头回来，自己脚不宜走久，想让少年照图去桥边，再回来带他；若有看不懂的，正好问。他没有把人交给青禾当作替她试错的帮工，少年也不愿白走，问路那半程能不能算今日替舅舅送货。

青禾说若肯回来把哪里不明白指出，另给两文，是她的活。余成看她一眼，没替外甥答。少年想想，愿意，便把小纸收好，问从店门口朝哪边走。青禾本能地抬手，手到半空又停，先叫他看纸。

纸上确有店门，却没写人站在哪一面。

她自己从柜台后看，溪在左，少年站门外向里看，左手却是另一侧街。原来的图将钱记画得很像，招牌也像，惟独没说从店中出门，向溪口。少年倒不是完全不会走，他只是要先认定这张纸究竟让自己站在哪里。

青禾拿窄条添一句，再请他自己读。余成靠门坐着，没帮他指。

少年出门后，余成说东边的亲戚愿意匀一间放货，脚好些以后不用每晚付店钱。他也不急着让青禾问感不感谢，自己提起原先湿布，有两段卖掉，所收同上回布铺报的相合，没有又多坏一包。那只缺口碗留在亲戚家装杂物，亲戚嫌口刮手，包了一条布。

青禾听着，心里那些日日折算的货，第一次各自到了别处。有水印的布不在她的账上挂着了，却也不会因为一百八十付清就回到没湿的时候。

午后少年回来，比她预想的迟。他走到桥南，照字等人过完，没上桥，因为原图桥北画着一株柏，他在南边也看见一株，以为已经过了图上那处。问了一个挑菜的人，对方才说不是这棵。少年有点不服，说画上桥很短，柏树挨着桥尾，眼前北岸那株却还要走一段。

青禾让他在图上圈自己停的地方。他圈在桥的这一头，圈很大，将半条溪也圈进去了。她给两文，没有因为他没走到村里扣一半，问若再画一张，怎样才不混。他说桥北两字要紧挨树，别叫自己从画上猜哪头北。

她将桥两端分开，补桥南等候、过桥后再行到岔口，不把树贴着桥头。余成伸手想拿，先问是不是又改成了只有她亲口指点才懂的纸。她把纸给外甥，让他按刚走的路复述，少年这回说对，讲到桥北三岔口便停住，说没到，不知道。

青禾让他停在这里，没有替这句不知道接上很顺的后半段。

第五十九日，余成自己走到桥边。他带一根杖，外甥提货，青禾空手，只拿小纸。新板上很干，旧板边有霜化的水，他每一步都落稳，到了北岸歇半刻，没有逞强往松岙爬。来接针线的人从村里下来，大家在岔口旁交货，不因他既已到了便再多走一段。

那人拿起旧图，认得其中一座屋，说自家去年拆过墙，如今看图像隔壁。青禾当着他划去那座屋，问陌生人到此最该认什么。对方指坡口有一道横出的树根，余成却说树根会被叶盖，先写上坡去村，别总指望每个物件都长得比字清楚。

青禾记了，不将此行又变成一家说一件、自己全画上去。最后只留下过桥、到三岔、走中间向上的道，柏树作旁证，不作唯一指望。路有一小截折在纸后，她宁可另作一张，也不再将要紧的方向藏在内层。

回镇时，余成走慢，三个人一路被挑担的人超了两回。青禾想扶，他说杖稳，不必，她便不伸手。到了钱记，他喝一碗水，自付一文，没有因从前在这里伤过，就把以后每碗都当作店里还他的。

他问纸卖不卖。青禾说今日这张还要誊，几处改了须放一起看，不能拿涂得密密的便说已经定。他点头，说要一张去村的小纸，到他真要用时再取，价照价，不用写他的名字给别的客人看。他不愿被人逢画便介绍为摔过的那个商人。

她答应，也把自己原想写在背面的来由删掉，留在私下那本里。

第六十日，药铺门帘交了。

赵娘子把帘挂起，门一掀，上面的细枝分开，落下又合。她喜欢下缘那几片粗叶，嫌上头有一丛太淡，青禾当场补两笔，没把对方不懂淡远当作自己的高明。门外卖柴的人过来看，说看着像冬里还没枯尽的草，赵娘子道本来就是，叫他别拿脏手摸。

九十二文付清，青禾连同预支的四文共得九十六，材料四已用，支付五十六至六十日五十文住饭，再扣外甥两文，连原余六，现金四十六。她从中单穿二十，为董家开春欠款，不再等到第九十五日才现找。

余成取路纸时，恰见她分钱。他没问是不是又赔给别人，给三文买了一张，青禾找他一文，只收两文，纸小，誊字也不长。她写第六十日，桥南三板已换、余处未作载重查验，行人依次，不涉斜石滩；去村须上坡，渡口另问。

他展开看一遍，收好，既没赞比以前好十倍，也没在众人面前替她洗掉旧事。他要带外甥去村口取回一只空篮，下午就回东街。青禾送到门外，见少年把纸放进单独一只布袋，没夹在山景里。

送走他们，她回屋把母亲来信重新读过。第四十三日那封如约捎出的家信，她留有草稿，写了暂不归、桥要做的一步，却依然没给家里一个能安排的日子。如今桌边终于有二十八文可动，还有另穿的二十，钱不多，心里那个一直等挣够再想的空处，却已经不能继续推给别人的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