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客人要的春天
酷無極 · AI創作 · 2721 字 · 約 7 分鐘
春花會前十日,姚蓼帶顧青到東市一處會館看桌。館裡將辦三日的看樣席,布商、香粉鋪與做冠帶的各有一角,蓼花記賃了靠窗的兩案。顧青先前以為這些席都像聞家的補年飯,有人坐,有人吃;到了才見桌子比客人還講究,簾邊、窗光、風從哪兒進,都會改變花在誰眼前先亮。
她穿了洗得發白的青裙,將舊袖補過的地方折進裡邊,拿箱時卻仍露出一點。門邊一位管茶的婦人攔住她,問送貨該放後院,怎麼到這裡來。她說同姚掌櫃來的,那人轉頭看姚蓼,才讓了路。顧青抱箱過門檻,箱角撞出一聲悶響,羞恥像一滴熱油落在心裡。
姚蓼聽見,回身幫她托了托箱底,沒說方才那人眼淺,只叫她別撞壞花。顧青覺得連這句也小看了自己,後面的路便走得格外直。到了窗邊,有客人問這花是哪家鋪子來的,她搶在姚蓼前頭說顧青做的,說完見客人只點點頭,轉而問價,才知道報了名字也沒有雷聲。
她們試擺那二十枝卷瓣樣,另一款平瓣放在外側。一朵向外卷的花從窗光裡探出來,有人說像野生的,有人嫌太散,姚蓼將兩款換個位置,叫人近看。顧青起初還暗暗數哪種被拿起來的次數多,數到第九回才覺得累,放下那一點勝負心,留意客人拿起花後先碰哪一處。
十七那日,羅宜也來了。石峴新鋪已開,她想在雲津找能定期交小批花的人,八枝、十二枝都可以,用在香盒陳列和送客的小扣上。她不再一口咬定只要同一種藍,要淺藍與芽綠,做得比枝花簡省,能從香盒取下別在衣帶上。若樣品好,四月底以前分五次共要五十朵,每朵二十文,花料與可拆卸的扣子另有定式,不要求誰一夜趕完。
顧青聽見一千文,眼裡亮了一瞬,隨即去看那五個交貨日。每批十朵,隔八至十日;小滿能做前道工序,自己定色收尾,扣型沿用已試過的,不必每朵重試。姚鋪尚有四十枝,二十五就交,等後頭有空才敢答應。羅宜見她算時辰,乾脆取走一隻空盒,等她三日後給第一朵成樣,沒有當場定下。
顧青送她到廊下,一位穿絳衣的年輕婦人遞來兩隻茶杯,叫她送到席上。她手裡抱著花樣,袖口的補丁又露了出來。方才的熱油重新濺起,她說自己不是來端茶的,聲音太硬,廊邊幾個人回過頭來。那婦人怔住,連忙說認錯了人,正要收回杯子,顧青卻又添了一句:「做花的也不是誰叫都去。」
羅宜沒有立刻替她笑著圓場。等管茶的人來接杯子,她才低聲問顧青,方才惱的是端茶,還是被當成沒名字的人。顧青更窘了,說兩樣都惱。羅宜說,那也不該因為人家一句認錯了人,就把人給頂回去,何況那人是替家裡來看花的,不認識她,也沒說做花的人低人一等。
顧青回頭,見絳衣婦人坐在靠門的矮凳,與一位年長婦人商量帽上的花。她不似席中衣料最好的幾人,手裡拿兩朵價錢最低的小茶花,似乎仍在猶豫。顧青想起自己方才指尖碰到茶杯時,那股恨不得叫全場知道自己來歷的勁,走過去,膝上卻像壓著東西。
她先道方才話說重了,婦人說無妨,又低頭看花。顧青沒有接著問買不買,只告訴她花後那枚細針別得淺容易翹,若給老人戴帽,另加兩個線環更穩。年長婦人抬起帽簷,露出灰白頭髮,問這樣能否拆洗。顧青拿一段廢線示範,讓她自己解開試。兩人商量完,只買了一朵八文的花。
顧青回到案邊,臉上仍熱。姚蓼沒有說一朵小生意也值得如此,只遞來一杯茶,是方才那婦人叫人送的。她端著杯,沒急著喝,先摸了摸杯壁。過了一會,她把壓在補過的衣袖上的手拿開,將窗邊一朵絹花移到普通客人不踮腳也夠得著的地方。
那三日看樣,不等於三日做貨。顧青白天只在案前守兩個時辰,其餘時候由姚鋪的人售,自己回去做該做的。新客若要複雜的,她留下用途和日期,不先收全錢;有一戶要次日十二朵,量過手上工夫只能應四朵,對方轉身找別家,她追到門口也沒有改口。回家後她為那八朵翻來覆去可惜了半晚,才睡著。
羅宜的成樣是初春的芽綠。小滿把向外捲的瓣改得淺些,邊緣用深一點的線,沒另加難換的珠子。兩人一共做壞兩朵,到第三朵放進香盒、取出來又能別住,才拿去。羅宜拿著走了一下午,回來讓她們把扣後的尖收短,免得扎到衣裳。顧青照改,五十朵的訂單這才定下來,每批十朵,驗收後付二百文,不預支。原樣的二十朵另有用途,不算在這批裡,另付小滿每批十文樣錢和每朵二文前道工錢。
顧青算過,五十朵一千文是大數,料錢每朵約五文,算上小滿的工錢與樣錢,自己每朵仍有十餘文留作工錢和利潤。它們不是完整的枝花,省了長梗,複雜處在邊扣與收口,從頭做來仍要近兩個時辰,分給小滿約半個時辰,自己還得做一個半時辰。第一批安排到月底,不能再同時答應做兩大批枝花。
她把這些日子圈好,剩下的空白只留小單和西市常賣的茶花。羅宜並未為她包下往後所有日子:店裡若賣不動,五月起便停;若壞了,仍按壞的退。顧青看著那五處圈,第一次覺得訂單像五塊能走過去的石,不是一道越高越好的牆。
姚蓼聽說她單獨接了羅宜的訂單,臉上並非全是高興。她提醒那四十枝若被擠掉,顧青不能只回一句抱歉。顧青答先交完姚鋪這批,再開做第一批盒花。兩個人站在後院,靜了片刻,姚蓼忽然說自己年輕時也想每個客人都記得她,後來店裡三個人忙,客人記得花鋪便夠,名字還得分給站櫃的人。
她說完就去量新賃案桌的尺寸,並不等顧青同情。顧青跟進去替她提另一頭皮尺,看見尺上許多被油磨暗的刻線。那尺不是為了替誰量一條路特意拿出來,姚蓼自己的路仍鋪在這裡。量到門邊,一位工人說晚間家有客,得早走,姚蓼皺眉,最後把最趕的一份挪到自己手邊。顧青默默收起尺,照著磨舊的摺痕盤好,放回姚蓼慣常取用的抽屜。她發現鋪裡沒人因掌櫃能做主便不再有煩心事。
二十一,另一位做冠帶的客人要一批杏色衣帶花,數是二十朵,分四月兩次,各十。她報每朵二十二文,對方嫌貴,取樣又問緣故。顧青不再只說料好手巧,將可退的扣、耐磨的邊和前後用工講清,末了也承認這款不適合放在帶蓋小盒裡久壓。對方回去量過禮盒,次日自己來減了一層瓣,價仍按二十二,要求更穩。顧青收下了這筆不依附姚鋪的單,名字卻寫成自己與小滿兩行。
這兩筆若按時交清,就能付旅費的大半,眼下手裡可還沒多出一千四百四十文。她沒有把單子帶回去晃給祖母看,先將手頭四十枝的交期再核一遍,夜裡做到該停便停。祖母問會館好不好玩,她竟想不出有哪件事好玩,半晌才說窗邊的光很好,還有個人戴的花帽像把春菜頂在頭上。
沈素大笑,問是什麼顏色。顧青找幾塊碎絹疊給她看,老人果真把綠布往頭上放。她們照著銅鏡一前一後擠在窄窄的鏡面裡,鏡子暗,綠色也暗,顧青卻覺得這暗影比會館裡那些亮衣裳更好看一點。
二十三日,顧青走出會館時,那位絳衣婦人正扶老人上車,帽上那朵八文的小茶花穩穩地別著。風把一瓣吹翻了,婦人伸手壓回去,也沒指望它一輩子不動。顧青隔街看了一眼,轉去買晚飯要吃的豆子,買完再到紀嫂那裡付一批小料的現錢。她沒打扮成會館裡的客人,也不再把手裡的布包藏到身後。包角露出一縷淺綠,隨著她的腳步,一下一下擦過補好的袖口。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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