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行旅世情長篇
第二頓飯在蘭汀
酷無極 · AI創作 · 2894 字 · 約 8 分鐘
秦婆婆到蘭汀時,先找錯了門。她記著南堂二字,見一處門前掛著紅紙,就問春和班是不是在這裡。守門人指她再往裡走一條巷,另一位賣茶的又說還得拐出去。她抱緊兩個包,站在街角,頭一回覺得女兒住得近,不過是自己在家中望著河水時的說法。
她不是臨時起意。阿照託人帶回的紙上寫母子都好,後頭還問了一句自己的咳嗽好了沒有。她看了這幾個字,先高興,隨後便想,既然還擔心,自己過去讓她看一眼便不必再託人。至於先問日子,她也不是沒想過,只怕問來問去,又錯過順路的客舟,身上的新袖邊都已補好,何必再拖。
在船上她坐得直,沒把自己當成需要特別照看的老客。可這兩天幾回換泊,總得先護住包袱,再扶著船篷,腳下比自己在柳灣想的還滑。到桑橋住了一夜,她幾乎沒睡安穩,怕包袱裡的燈油碰漏。那一小瓶是給阿照的,自己鋪裡常用,不該讓人總借別人的燈。如今和吃食包在一起,竟已經有了一點氣味。
終於找到南堂,先看見阿照蹲在院裡擰一條長布。她抬頭看見秦婆婆,臉上先是一喜,隨即朝屋裡望,顯然也沒聽說她要來。秦婆婆心裡一緊,立刻說沒特地來添麻煩,正好有客船,帶點東西便走。阿照已起身接包,問小滿知道嗎,她只答見了就知道。
小滿在前頭試唱,阿笙跟著高蔓分小木片,誰也不在後屋。秦婆婆把包放到桌邊,見案上堆得擠,便先把自己的東西往裡挪,順手替人疊起一片青布。阿照馬上接過去,說那是分開擺著待用的,別混到別的布裡。她答自己只是疊整齊,又不是不會認布,可手已被這句提醒攔住了,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屋裡一張床、一塊窄板,床下空架露出半個角。秦婆婆看了一眼,先問阿照睡這裡會不會太窄。姑娘說還好,自己的箱子擱在腳邊,不礙著人。她聽見這句還好,心裡比在路上顛簸時更沉。她自己的後屋雖舊,總不至於連放一隻箱子都得盤算;女兒回去只住兩夜,在這裡卻年年這樣擠,怎麼還能說有自己的章法。
她想替兩人收拾,拿起一隻空盆,阿照卻又說那盆有事,等會兒還用。秦婆婆只好坐下,忽然覺得自己像剛學糊紙的外行,什麼都碰不得。她明明怕女兒看見自己來了只添亂,偏越想幫,手邊越找不到一件沒有人先安排過的東西。
小滿從前頭過來,臉上還帶著排戲的妝,額邊的汗也沒擦。她看見母親,第一句就問怎麼沒捎話來。秦婆婆早想好了怎麼答,說一路不遠,自己也不老,何必回回要人來接。女兒說不是接不接的事,是今日自己還要唱,你到了也未必有人陪。她便說自己不用人陪,坐著看你做事也好。
小滿抿了抿嘴唇,沒有當著人再問。她接過吃食,聞見一點油味,翻開紙來看,阿照忙把小油瓶單獨拿出來。秦婆婆看著那兩人熟練的動作,心裡生出一絲說不出的侷促:她們已經能不用多說,就一起處理一件東西,自己卻像把整個柳灣的好意都提了來,擺在哪裡都嫌擠。
阿笙回來,撲到包前,先喊外祖母,再問帶了什麼。秦婆婆原想先抱他,孩子已經摸到新鞋,興奮得要脫舊的。小滿說先別試,一會兒要去前頭坐,地上還有濕布。秦婆婆笑著將鞋收回,答晚些試也好,阿笙便又被顧鳴叫去看小響片,外祖母這個詞在屋裡只熱了一瞬。
午飯吃得匆忙,小滿端著碗站著,顧鳴一邊吃一邊念詞,陸鶴娘夾走最後一塊鹹菜,還要爭是誰先看見的。秦婆婆不習慣,幾次想讓女兒坐下,見旁人都忙,又不好只喊自家這一個。阿照替她找了張矮凳,自己卻又被叫去遞巾。她坐在滿院吃飯的聲響裡,頭一回知道,進了一間有女兒的屋,也可能仍像個沒人有空招呼的客人。
下午小滿要上場,秦婆婆本想留在後屋等,阿笙卻拉著她去看,說外祖母既然來了,哪能光看鞋。高守成見到她,客氣地叫了聲親家母,她忙說不是,女婿已經不在了,這稱呼倒把自己叫得像是另一家的人。班主也有些窘,改口叫秦掌櫃,請她坐到側邊不擋人的地方,不用付看戲的錢,自家人難得來一趟,別在門口站著。
她坐穩時,臺上的水還沒開始流。只有兩塊木板、一條繩子,阿笙在旁邊急著解釋哪裡是岸,哪裡是舟,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每一處都說給她聽。等女兒上場,秦婆婆卻幾乎沒聽見孩子的聲音。小滿的步子和平日不同,眉眼也不同,隔著一層妝,聲音竟比在家裡更能讓人停住。
她演的是母親,要問船娘去哪裡。秦婆婆聽見別去兩個字,背上立刻一緊,彷彿滿堂人忽然知道自己當年說過的每一句。小滿並沒朝她看,目光在阿蘅那邊,臺下卻有人笑,說這個娘嘴上管,腳底下還不是給女兒留路。她聽不懂這是不是在替女兒笑自己,手指把膝上的包帶攥出一條深印。
唱到後段,聲音低了下來,她又忽然覺得女兒唱得好。與像不像自己無關,而是一個字還沒落完,下一口氣已經把它托住,彷彿光憑聲音,也能在人看不見的地方站穩。她想等一會兒該這麼告訴小滿,見人出來,卻先盯著額邊那點白,說妝這麼厚,晚上洗得乾淨嗎。
小滿手裡的布巾停住了。秦婆婆立刻覺得自己問錯了,又補了一句,說方才唱得真響亮。女兒笑了一下,答說響亮還不夠,自己那一段還沒唱順。兩人的話像總隔著一層不同的布,秦婆婆說的是她看見的辛苦,小滿想聽的卻是另一般話。她不知該怎麼補救,便問唱這個母親的角色是不是比唱船娘省力。
「並不省力。」小滿答得很短。
秦婆婆沒再追問,心裡卻又懷疑女兒是不是覺得自己一來就要管。她真沒想過要替女兒搶主角,只是想到小滿當年為了唱戲鬧到離家,如今偏演一個攔著女兒走的娘,實在像是繞了一圈又回到自己身邊。她等到旁人都走開,終於問,這些話是原本就有的,還是你後來自己添上的。
小滿望著她,說這折戲不是專為家裡的事排的。秦婆婆聽了,臉上發熱,忙說自己也沒這樣想。她想到了,卻不能承認,怕一承認便顯得女兒做什麼都是衝著自己來。小滿把巾子疊好,問她今晚住哪裡,自己這間屋確實再鋪不下一塊板,客店還來得及去問。
這句話才真落到秦婆婆心口。她在柳灣讓床給女兒,自己睡外間,還怕讓她看出委屈。如今到了這裡,連外間都沒有。她差點要說自己不占地方,坐一夜也成,接著看見阿笙的床邊堆著新衣,阿照的箱子就壓在那塊板的腳邊,才把話嚥回去。這裡並非不肯騰地方,只是要騰,就得拿誰的一夜好覺來換。
出門時,秦婆婆看見廊下那盞公用的燈有根竹篾歪了,紙面凹下去一點。她幾乎已經伸手,想到午前那只盆不能動,便先問阿照這燈歸誰管。聽說歸堂裡,她只請阿照轉告,裡頭那根撐篾鬆了,若肯修,明日自己可以看看,不必整盞換掉。阿照應下,沒誇她什麼,她卻總算有了一件在這裡也能說得準的事。
阿照提出帶她去客店,她答自己能走,走出門又回頭,問店在哪一邊。姑娘領她過了街,只送到門口,讓她自己問價。秦婆婆付了一夜的錢,聽見是八文,竟有點慶幸和桑橋一樣,至少並非每件事都要重學。阿照把包袱放好,說到了晚飯時候會來叫她,她點了點頭,沒再把不用麻煩說得像在賭一口氣。
燈都點起後,小滿來過一趟,帶一小碗熱食,腳步仍急。秦婆婆讓她坐,她只坐半邊,問鞋放哪,明早給阿笙試,別叫孩子今夜又睡不踏實。母親想留她多一會兒,嘴裡問的卻是明日幾場。女兒答兩場之間有空,隨後便起身,說門記得從裡閂,夜裡客多。
秦婆婆送她到廊下,看灰衣背影轉進另一條巷,自己才回屋。包中還有半塊豆餅,原留給女兒,沾了一點油味。她將外層紙揭開,先嚐一小口,並沒有壞,只是不像在家裡裝好時那般妥帖。她坐在客鋪小燈邊,把那一點硬角慢慢吃下,聽著腳下別處客人的來去聲,沒有再去想哪扇窗能看見江。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及原創短篇《借燈還舟》為基礎擴寫。人物、地理與事件均為架空,不是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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